《天下郡縣書·陝西路》(熙寧九年刊,桑氏書局)
……綏德以南曰淮寧河,沿河距綏德四十里,有懷寧寨,又四十里,有新築綏平寨;淮寧河以南曰吐延水,蕃人謂之「濯筋水」,過延川縣北入黃河。有支流名清澗水。清澗水入吐延水處,有青澗城,至懷寧寨七十里,至綏德城一百一十里。此皆邊防要寨,延州之險扼處。
……延川縣城北九十里,井出石油,亦名脂水、石液,遇火輒燃。或謂六月取之,塗瘡疾即愈……
《西夏紀事本末長編·綏德之戰》
……初,用劉舜卿謀,伏軍於吐延水以北,淮寧河之南。使張守約節制八千長安兵及蕃兵四千,出懷寧寨,張聲勢。而以姚兕領振武軍、沿邊弓箭手、未整編禁軍及教閱廂軍計三萬五千眾,偃旗息鼓,伏於守約之後。又命種諤領龍衛軍九千與蕃騎三千,皆馬軍,伏於綏平寨以南,吐延水之北。
梁永能聞守約來,以嵬名大王領馬軍兩萬,步軍一萬五千餘人,擊之。每與戰,大宋兵皆不利,少卻。然守約典兵日久,威名甚著,其兵部伍嚴整,雖退不亂,西夏諸將皆憚其威名,又慮懷寧寨與之犄角,亦不敢迫。兩軍僵持有日。
及是夜,種古燃煙花以召援軍。守約丑正造飯,寅正即舉兵大出,簡八百精銳敢死之士於陣前,皆執強弩,而使蕃兵護兩翼,守約挺身陣前,自節金鼓,與夏軍戰。
嵬名大王亦西夏名將,善知兵,為將謹慎,遂自領步軍以當守約,張馬軍為兩翼,夾擊守約。守約素得蕃人敬畏,又遺以強弩硬弓,撫之如漢兵,沿邊蕃部皆驍勇,至是,莫不死戰。夏軍竟不能克。
兩軍激戰,自寅至午。大宋兵以寡敵眾,弓矢皆盡,守約親冒矢石,左臂中箭,斷箭怒吼,奮戰不已。眾皆感奮,莫不效死,將士死者二三,傷者四五。夏軍雖得勢,然自寅正出戰,未暇得食,苦戰半日,既飢且渴,人困馬疲,惟懼于軍法,猶不敢稍退。
至午正,守約度形勢,遂舉大旗,姚兕盡起伏兵,皆執振武軍旗,出守約軍後。夏軍莫不驚懼徘徊,嵬名大王親斬兩酋長,懸頭於陣前。其知不能免,乃親率五千眾斷後,令其子嵬名多磨領餘眾退至綏德。
然其弩末之兵,不能當一鼓之擊。姚兕兵至,夏軍稍觸即潰,自相蹈籍,姚兕縱兵擊之,殺傷無算。嵬名大王知大勢已去,三呼「亡矣!」,自刎於陣前。
姚兕遂合張守約兵,窮追嵬名大王余部,會遇大風,風沙迷眼,方止。
姚兕、守約遂整兵北行,一日便至綏德。其軍容鼎盛,秉常以下,盡皆驚怖。
……
熙寧十一年,正月。
汴京城裡,張燈結綵,喜氣洋洋,一派節日的氣氛。自熙寧十年十一月以來,帝國的北方地區,連續下了幾場大雪,至正月二日,汴京又是普降大雪,自今尚未消融,殘雪掛在樹枝上,竟顯得十分的嬌憨可愛。
在汴京城最熱鬧最繁華的大相國寺前,此時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其左牆邊臨河第三棵柳樹下面,有人在那裡搭了個小小的茶棚,擺了幾張桌椅,煮上一壺茶,儼然便成了一個簡陋的茶館。許多的市民遊玩累了,便會到這裡來,掏上幾文錢,買一杯茶坐下歇腳,一面聽一個五十多歲的李秀才,口沫橫飛地說著一本署名為「衛輝張氏」的《上古神仙評話》的新話本。
不過這一天,李秀才拿起驚堂木重重一拍,卻沒有如往常一樣開講他的神仙故事。
「眾位看官,今日要說的是,卻是本朝前不久發生的一樁大事……」
這一句話,頓時將茶客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
「話說去年十月,西夏國秉常興無名之兵,來犯我大宋邊境。想那秉常不過是天狗星干犯天條轉世,又如何能敵得過我大宋有左輔星君石學士坐陣……」
其時西夏三路入侵的危機早已化解,捷報傳至京師非止一日,但是具體的詳情、戰況,民間卻無人知曉。之前兩軍激戰正酣之時,因為情報傳送滯後,連皇帝與樞密院都是一夕三驚,京師曾經謠傳了十餘日,道是石越已被西夏人俘虜,絕食殉國,西夏兵鋒直抵長安。皇帝趙頊坐立不安,一夜之間,三次召文彥博入宮。好在文彥博畢竟是三朝老臣,知道皇帝的心思,竟是安卧家中酣睡,對皇帝的詔書,只是讓人輕輕回一聲「斷無此事」便不再理會。最後還是皇帝親自去文府,見到文彥博果然正在呼呼大睡,這才安下心來,放心回宮。皇帝尚且如此,民間雖然新聞管制,但是卻阻止不了謠言的傳播,京師之中,莫不人心惶惶,有人甚至打點行裝,準備去杭州避難。直到文彥博拒赴皇帝詔的消息傳出,人心這才漸漸安定下來。果然,幾天之後,便傳來慶州兵退的消息。再後來,宋軍大捷的消息,也被送至京師。在京師中等待祝賀正旦的各國使節,紛紛上表拜賀;皇帝下詔京師放花燈十五日,普天同慶。老百姓到這時,才鐵了心相信宋軍的的確確是打了大勝仗。於是對石越這個文臣的懷疑,立時轉變成一種神秘主義的信任。
這個時候,坊間自然也流傳出關於宋軍大勝的無數版本。而老百姓們無論信不與信,都同樣津津有味地聽著每一種流言。
「……那姚、張二將軍破了嵬名大王,便兵合一處,計有大軍二十萬,直驅綏德城。見著西夏人,也不喊話,揮兵便殺將過去,小隱君見援軍到來,也從城中殺出。那西夏人攻了幾十日的城,人馬疲憊,士氣低落,哪裡能擋住我大宋精兵,一個個以一當百,如虎入羊群,竟將西夏兵殺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幸得還有數十萬大軍護著夏主,狼狽而逃,列位想想,那姚、張二將軍都是步兵,如何又趕得上?眼見著夏主就要逃脫,便在這時……」
說到此處,李秀才便戛然止住,注視眾人,微笑不語。
眾人正聽到緊要處,見李秀才猛然停住,不由不停地催促道:「便在這時,又如何了?可曾捉住了夏主?」
「是啊,你快說啊,可曾捉住了夏主?」
那老闆見眾人如此,忙走將過來,笑道:「眾位可知為何這李秀才如何知道這般清楚?」
眾人見老闆如此相問,都是一愣,不由大笑,現在謠言紛紛,其實眾人心中,也都是將信將疑而已。卻聽那老闆說道:「這次回京捷報的,有一個兵漢恰好是李秀才的親戚,李秀才下了本錢,買到一瓶甘露酒,方才探得這點真情。我說眾位,亦不能白聽這一回,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這才是正理。」
眾人這才明白,有幾人便掏出幾文錢來,放到李秀才桌前一個盆子里。李秀才眯著眼睛,偷偷拿眼瞅那盆中,見錢已差不多,這才拱拱手,做了一個團圓揖,繼續說道:「便在此時,便聽一聲炮響,種諤將軍率十萬馬軍殺到,原來石學士早就伏下這一路人馬。便聽夏主大叫一聲『我命休矣!』眼見著便要在劫難逃。」
「難道竟將那秉常給活捉了?」座中有人詫異地問道。
「哎!可恨便可恨在此處,那夏軍中殺出三名降將,竟生生將大宋兵擋住了,護得那夏主逃出生天。」李秀才長嘆一聲,咬牙切齒地說道。
「哎喲!」在場眾人盡皆折腕,有人恨聲問道:「不知卻是哪些降將?」
「一個蕃將禹藏花麻,一個漢將李清,還有一個,便是文煥那狗賊!」李秀才又抓起驚堂木,彷彿將那案子當成了文煥本人,狠狠地拍下,罵道:「這三個降將救出夏主,大宋兵輕騎直進,兀自窮追不捨,整整追了兩日,那夏主本是天狗星轉世,還會點妖術,便在晚上祭起妖法,次日便下起大雪。種將軍無奈,只得退兵。」
「啊?」眾人盡皆聽呆了,有人問道:「那夏主會妖術,這又當如何是好?」
「這不用怕。」李秀才搖手安慰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夏主會妖術,我大宋皇帝卻是紫徽星君下凡,石學士更是左輔星轉世,若是當時石學士在綏德,那秉常便逃脫不了。眾位想想——那西夏人傾國而來,何以石學士便知道要伏兵綏德呢?可見他確是能掐會算無疑……」
李秀才滔滔不絕地說著種種傳說,眾茶客也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眾人絲毫沒有注意,在這個簡陋茶棚的角落中,有兩個俊雅的男子正在低頭喝茶,只是時不時拿眼睛掃上這邊一眼,全不似一般人那麼興緻盎然。
「大宋這次真的大勝了嗎?桑郎。」如果有人聽到「他」的聲音,一定會驚訝得跳起來,原來竟是一個女子的聲音。不過她的聲音極低,茶棚中眾人誰也沒有留意。
被她稱為「桑郎」的男子,卻只是神不守舍地唔了一聲。若有認識的人見著他的樣子,必然大吃一驚,原來他竟然是白水潭學院的山長桑充國。叫他「桑郎」的人,自然是他的夫人王昉無疑。
王昉似乎有點惱怒,嗔道:「桑郎?」
「嗯?」桑充國猛地一驚,這才回過神來,道:「我方才想事情去了。」
「在想什麼?」
桑充國口中說出來的話,讓王昉大吃一驚:「我在想,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