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國之不寧 第四節

「私命軍士回易,每年獲利數萬貫盡入私囊;虛報軍費,坐吃空餉六千餘人;奪種誼等部屬之功為己功;強佔民田建花園私邸;借故擅殺異己之部屬;殺良冒功……」京兆府衛尉寺陝西司的公廳內,段子介一身戎裝,望著滿案的卷宗,咬牙切齒地說道,「不料高遵裕其人,竟是朝廷之蠹蟲!不信這一次會扳不倒他!」

「他新立大功……」身為陝西路監察虞侯,向安北要冷靜許多,「若是扳不倒,也是尋常。」

「朝廷難道無將可用!」段子介憤憤說道,「我卻是不信邪!立了大功又如何?此非高遵裕之功,換上種誼為帥,一樣能成其事。他不過恰逢其會而已!」

「但是他始終是高家的人。」向安北畢竟是世家子弟出身,他搖搖頭,嘆道:「不過我輩受朝廷之命,監察一路之將兵,可謂身負重任,不論結果如何,也只能據實直報,方對得起皇上的信任!」

段子介見向安北語氣之中,始終不怎麼自信甚至是有一點擔憂,不由放緩語氣安慰道:「向兄放心,我相信太后、皇上也不會徇情,邊境將領守臣,謀私者甚眾,但是實難查出證據。此次事出偶然,才讓我等發現把柄,若能嚴懲高遵裕,必能使天下肅然!日後衛尉寺聲名大振,就可以更加順利地監督軍將。此中之利,以太后之賢德、皇上之英明,必然能明曉……」

「但若是太后、皇上根本不知道呢?」向安北反問道。

「你說什麼?」段子介愣住了,笑道,「太后、皇上怎麼可能不知道?除非……」說到此處,段子介也呆住了。

向安北望著段子介,苦笑道:「但願我的擔憂是杞人憂天,否則,你我俱無退路矣!高遵裕又豈肯善罷甘休!」

段子介怔了怔,正要說話,忽聽到有人在廳外稟道:「向大人,段大人,京師公文!」

向安北用目光向段子介微微示意,也不讓那人進廳,竟大步走了出去,交接了公文,回來之時,便見段子介已將滿案卷宗收拾妥當。他走到案前,用小刀颳去盛放公文的木匣外面的火漆,取出一本文書,翻開看了起來。段子介有點緊張地望著向安北,只見向安北的眉頭緊蹙,臉上竟是現出怒氣,心中只覺得一陣冰涼。

待到向安北合上公文,段子介方故作鎮定地問道:「是什麼事情?」

「你自己看吧。」向安北說罷,便緊抿嘴唇,將蓋著衛尉寺關防的公文遞到段子介手中,顯然他是強忍著怒火。

段子介忐忑不安地接過來,打開看了數行,不由得怒氣上升,一把將公文摔到地上,怒聲喝道:「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查無實據,不可誣衊國家重臣!」向安北的嘴角微微抽搐,冷笑道,「果然讓我料中,章衛尉雖然號稱膽大包天,但是卻還沒有到不顧名爵的地步!」

「道什麼查無實據!」段子介怒氣沖沖地罵道,「幸好他不是御史!便是宰相又如何?竟然連一個邊將也不敢彈劾!衛尉寺設來又有何用?」

「諫官御史,是用來制衡宰相權臣的;而衛尉寺,則是用來制衡守臣邊將的!」向安北沉聲說道,「無論是宰相權臣還是守臣邊將,十之八九,都必然是有後台有權勢的。若是我等愛惜名爵,不問豺狼,只誅狐狸,則衛尉寺之設,的確毫無用處!」說到此處,向安北停了一下,忽冷笑道:「章衛尉名爵太高,所以膽子便小了。不比我等位卑官小,無所顧忌!」

「不錯,章衛尉害怕高遵裕背後有個太后,害怕高遵裕聲名正盛,我等卻不必怕!」段子介聽懂了向安北的言外之意。

向安北點點頭,轉過身來,正視段子介,凝視半晌,忽鄭重說道:「譽之,敢不敢拼著不做官,把高遵裕拉下馬來?」

段子介看了向安北一眼,仰天大笑,慨聲道:「我官職尚不及那些諫官御史高,他們不怕丟官,彈劾不避宰相,我又豈懼一高遵裕?休道是罷官,便是被貶至凌牙門,亦無所懼!」

「好!果然不愧是敢向鄧綰拔刀之段子介!」向安北舉起掌來,與段子介連擊三掌,笑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今日正是有所為之時!」

二人計議既定,當下段子介便說道:「以愚弟之計,既然衛尉存心要壓下此事,此事要上達天聽,只得你我私自上京,詣尚書、樞府諸相公,非如此不足以扳倒高遵裕!」

向安北沉吟半晌,道:「你我私自入京,若能見著文相公,休說是高遵裕,連章衛尉也能一併扳倒。然此策卻是打草驚蛇,只怕不能如意,若被知曉,必被人誅於半道,反誣我等過錯,死無對證,到時豈不冤哉?便是托親信家人上京,事關重大,亦難以放心!此事除非迫不得已,絕不可行。」

段子介思忖半晌,只覺果然如向安北所言,二人若是私離陝西一路,便是形同逃兵,即便被人半道誅殺,也是自己的過錯;便是到了汴京,只要章惇知曉,亦可以隨時將二人抓捕。而以他二人身份,離開陝西路絕難做到神鬼不覺。若果然用此策,只恐二人沒有機會見著文彥博。他想了想,也知道若非萬不得已,不能行此策,便又說道:「那麼請其他官員幫忙如何?依我之見,石帥必能主持正道。」

向安北背著雙手,踱了數步,搖搖頭,道:「君不見狄詠乎?」

段子介頓時默然。狄詠立大功而不見賞,反而被嚴旨斥責,二人豈能不知?以二人身份,分明是朝廷派來監視石越的,這點二人都是心知肚明,若反托石越來辦事,只怕朝廷不但不信,反而平空增加猜忌。

「其他官員如何?」

「除非是御史!否則終不可行。你我既在衛尉寺,結交地方官員,便是一項大罪。況且此事牽涉到高遵裕,別人豈肯攪這渾水。」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段子介憤怒地一拳砸在案上,厲聲說道:「若要放過高遵裕,我絕不甘心!」

向安北沉默不語,他想來想去,只覺得他二人若要避開章惇讓皇帝知道此事,除非是拜詣文彥博,否則難免都會加上一條罪名,但是要見文彥博,卻不免驚動太大,畢竟堂堂朝廷樞使,並非說見就見,而二人身為監察虞侯,一離開這京兆府,立時就會被人知道。所以親自去汴京,畢竟是風險太大。但用別的方法,加一條罪名倒也罷了,但是一般的官員,卻也不會願意來趟這渾水,畢竟高遵裕風頭正勁,背後又有一個高太后——縱然太后賢明,但是普通官員,誰敢冒這個險?須知即使彈劾成功,不僅會得罪勛貴,還會留下一條口實,讓別人來懷疑自己結交軍隊的武官——這個罪名,只怕越是官大,就越是承擔不起。如此思前顧後,向安北只覺得一陣絕望,竟然感覺雖然二人有心不顧自己的得失來報國,卻是無門可入!他不由得有點羨慕那些御史諫官,無論如何,這些人每個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奏摺,直接遞到皇帝的面前!

但是說要他就此放棄,向安北與段子介一樣,也難以甘心。

畢竟為了查證高遵裕的罪名,二人幾乎是費盡了心思。當時一口氣憋著,只想著能扳倒高遵裕這樣的重臣,從此名揚天下,讓天下都知道衛尉寺的威名、向安北與段子介的風骨!此時明明是證據確鑿,卻被一句「查無實證」輕飄飄地擋回,叫二人如何忍得下這口惡氣!日後又如何向下屬交待?

「有辦法了!」向安北正在困惱之際,卻見段子介猛地站直了身子,大聲說道:「有辦法了!」

「有何良策?」

「報紙!」段子介面露得色,笑道:「拼著罷官,我等只須派親信之人向《汴京新聞》、《西京評論》、《秦報》投書,管叫它轟動天下,那時看還有誰能隻手遮天!」

「《秦報》?」向安北怔了一下,他聽說過《汴京新聞》與《西京評論》,卻沒有聽說過什麼《秦報》。

段子介笑道:「《秦報》是京兆府新出的報紙,近在京兆府,誰能擋得住你我?只要《秦報》報道了,誰還能遮住此事?」

「是誰辦的?」向安北一向公務繁忙,很少有時間看報紙,對這些事情,也並不是太關注。

段子介想了想,笑道:「似乎是個姓衛的,是白水潭的學生。」他雖然保留了讀報的習慣,但是自到陝西以後,除了《汴京新聞》與《皇宋新義報》之外,卻也同樣極少有時間來讀別的報紙。這《秦報》才出不久,他見到是白水潭學院的學生,心中便徒增好感,但是卻沒有留意辦報之人的背景。在段子介看來,只要是白水潭學院的學生,便是信得過的。

向安北聽說是白水潭學院的學生,心中警戒之心不免放下一大半,他思忖了一會兒,說道:「那便不必千里迢迢去京師,先讓人暗中泄露給《秦報》,若它登了,諸報自然會轉載。若是不登,再派人去東京與西京不遲。」

「斷無不登之理。」段子介笑道:「《秦報》方創辦未久,有此良機,豈會不把握?《汴京新聞》當日若無軍器監案,又豈能有今日偌大聲名?」

「譽之言之有理。」向安北略想了一下,也點點頭,把心中的石頭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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