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年間諸事紀事本末》卷第五十四:
先是,章楶議築平夏城……高遵裕遂使狄詠、韓處下書,約梁乙埋決戰,陰使種誼埋病羊於河畔,毒石門水上游,使水草皆毒。是日,高遵裕撤沿河之防,示敵以誠,使狄詠、包順繞道渡河,伏兵北岸。梁乙埋率軍渡河,成列。遵裕閉營不出,且使人遺書梁乙埋,曰:「午後決戰,不為失信。」西夏軍遠來,久不得戰,天燥熱,人馬皆困渴,梁氏遂使諸軍分飲石門河水。遵裕覷知,遂出營擊之,苦戰兩時辰,西夏軍飲毒水,馬不能負重,人不能張弓,大潰。諸軍爭相渡河,踐踏而死者不可勝計。種誼沿河放火船而下,焚浮橋;狄詠、包順起伏兵襲其後……石門之水塞……梁乙埋奪李清兵權而大敗於遵裕,奔逃無門,羞愧欲自刎,為部將所阻,倉皇奪橋渡河……會梁乙逋引援軍至,狄詠、包順不能敵,梁乙埋方得脫困。
是役,西夏死者萬餘,被俘者四萬餘人,得免者不足四萬,所失馬匹、駱駝、輜重,不可勝計。三千鐵鷂子盡為所擒;潑喜軍皆死於亂軍之中。西夏自元昊以來,未嘗有此敗績。河西震動……
遵裕遂築平夏、靈平寨二城,自此渭州無胡馬。
「混賬!」夏主李秉常氣得發狂,拔出佩刀,朝著面前的一張書案狂砍,一直將書案砍成塊塊碎木,李秉常猶自眼睛充血,面目猙獰!
「這是國恥!這是我白上國的奇恥大辱!」李秉常的咆哮聲,響徹了興慶府那簡陋的宮室。
一旁侍立的臣子,都戰戰兢兢地低著頭,生怕將李秉常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來。
「李清!」
「臣在。」
「朕要親征那什麼平夏城!」李秉常的眼睛裡,都快冒出火苗來。
「這……」李清心中知道這時候再去攻平夏城,不過是在平夏城的城牆下,多增加幾具屍體罷了,但是面對衝動的小國王,他一時間卻也不知道要如何設辭回答。
「若不剷平平夏城,自此以後,我大夏軍隊,不能再入渭州!」李秉常說的的確是事實,但正因為是事實,才越發讓人無法接受。
李清不得不謹慎地措辭:「自戰報傳至興慶府,已有十餘日。再點兵出征,最起碼也是一月以後的事情。那時候宋城早已築成,堅城難克,只恐勞師無功。且眼下新敗,士氣不振,更難以成功。臣以為,眼下之事,迫不得已,只有靜候良機,再緩圖之……」
「良機?!」李秉常勃然大怒,吼道:「何時才是良機?」
「宋軍不可能十幾萬人常駐於此,其城築成後,必然退兵,最多留下萬餘人駐紮。臣以為,待幾個月後,宋軍放鬆警惕,再突然出兵,將宋軍困於城中,斷其補給,則二城未必不可克。」李清從容答道。
李清的話的確很有說服力,李秉常沉吟半晌,雖心裡仍有不甘,卻終於冷靜下來。「也罷,幾個月,便等幾個月!」
他剛剛說完,便見一個內侍腳步匆匆走至殿前,用顫抖的聲音說道:「陛下,講宗嶺軍情急報!」
李秉常心中一凜,快步下殿,抓住內侍的衣領,惡狠狠地問道:「講宗嶺怎麼了?」
「陛、陛下!」內侍幾乎被李秉常兇惡的表情嚇昏過去,「講、講宗城,被、被宋人燒了!」
「啊!」李秉常手一松,渾然沒有在意癱倒在地上的內侍,只是轉身望著李清,獃獃地說道:「講宗城也被燒了!」
李清也完全沒有料到竟真的會「禍不單行」,一時間,竟也說不出話來。
「平夏城慘敗、講宗城被燒……石越的這兩手,還真是漂亮啊。」說話的人,是一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女子,西夏國命運的真正主宰者,當時地球上最有權威的女人——梁太后。她說話的時候,不急不徐,神色從容,似乎是在說一件與她完全無關的事情。
「太后!」謙恭地站在下首侍立的,是西夏老將翊衛司馬軍都指揮嵬名榮,「現在大夏的形勢,實在不容樂觀。」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梁太后微微一笑,眼角竟然還帶著一絲嫵媚,但是話語中卻極度從容與平和,「綏州被奪,橫山不穩,講宗城被燒,平夏城大敗,熙河歸漢,董氈親宋……宋朝對我大夏是全線進攻,咄咄逼人啊!」
「正是如此。」嵬名榮憂心忡忡,「平夏城之敗,不僅僅是失去了進出渭州的門戶,而且熙河與平夏城,如同一對張開了的鉗子,威脅著天都山一帶;而一旦橫山有事,與綏州相連,整個銀夏地區都會受到威脅。董氈又時時刻刻覷視我涼州……太后,到時候,我大夏所能倚賴的,便只有沙漠了!」
「嵬名榮!」梁太后悠悠說道:「縱然你說的全是事實,又能如何?已經發生的事情,擔憂會有用嗎?想不出對策的事情,煩惱會有用嗎?」
「這……但也不能坐以待斃吧?」
「你還記得建國初年的事嗎?」
「建國初年?」
「不錯,當年可是連靈州都在宋朝的掌握中啊,但是祖宗還不是一樣復國成功、奠定下今日的百年基業?」梁太后笑道:「什麼地理形勝,都不是絕對的東西。我大夏國的立國之本,只有一樣。」
「臣愚昧。」
「那便是——我們是胡人!」梁太后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突然沉穩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似乎每個字都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大夏是在馬背上建立的,只要各部落不離心,只要每個党項人都不忘記自己是胡人,不貪戀漢人的衣裳美食,綏州又如何?平夏城又如何?熙河又如何?宋朝能得意一時,焉能得意一世?只要根本尚在,那些地方,今天讓宋朝人佔了不要緊,遲早我們能奪回來!」梁太后的聲音越來越高亢,「你以為宋朝能永遠長治久安?」
這一番話,說得嵬名榮心悅誠服,拜服道:「太后聖明!臣所不及。」
「所以,我最擔心的,不是邊境的勝敗得失,而是興慶府的大夏王宮的主人,在穿什麼樣的衣服,吃什麼樣的食物,行什麼樣的禮儀!這才是我們大夏的根本所在!」梁太后的言辭,讓嵬名榮幾乎打了一個寒戰。
「太后!主上英武,頗有先帝之風……」
梁太后擺了擺手,笑道:「你不必說什麼。接連兩次大敗之後,必然有些人會對國相公開質疑,說不定會有人認為宋朝打敗了我們,我們就應當向宋朝學習,廢除胡禮,改用漢儀。有些人會借口給主上更多的權力,來謀求他們的私利……總之,要煩的事情還很多呢。」
嵬名榮聽見了梁太后笑嘻嘻的話中隱隱的殺氣,連忙閉上了嘴巴。
梁太后起身走下殿來,向前行了幾步。嵬名榮連忙緊緊跟上,只聽梁太后淡淡地問道:「你和我說說,講宗城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聽說是被一群鄉兵燒掉的?」
「是。」
「東朝的鄉兵,有這麼厲害嗎?」
「講宗城居然被一群鄉兵給燒掉了?」幾個時辰之後,天色已然全黑,李清的將軍府上,史十三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李清,遞到嘴邊的筷子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不錯。」李清苦笑著回答,非常簡短。
「怎麼可能?宋軍誰是主將?種家還是姚家?」
李清搖了搖頭,望著滿桌的佳肴,卻無半點食慾。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著手望著天空中的明月,答非所問地說道:「野利濟的人頭,現在大約掛到了宋朝京兆府石越的轅門之外,講宗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要等慕澤來到興慶府,才可能知道。」
「慕澤?」史十三笑道,「就是那個襲擊石越的蕃人?」
「正是他。他受命協助野利濟守城。」李清淡淡說道:「此人不可小視,只是貪圖功名富貴……」
「世間有幾人能不貪圖功名富貴?」史十三笑道,「這算不得什麼缺點。」
李清轉過身來,逼視史十三,突然笑道:「你果真覺得這不算是缺點?」
史十三默然一會兒,笑道:「你以為這是缺點嗎?」
「一個人如果慾望太多,就會短視。」李清悠悠說道,「若是慕澤不短視,他又豈會受梁乙埋誘惑,降夏叛宋,伏擊石越?」
史十三饒有興趣地看著李清,笑道:「這怎麼就稱得上是短視?」
「我聽說過慕澤的事情,以他的才幹,若是不被梁乙埋所誘,等石越熟悉了陝西形勢,他必得大用!將來功名利祿,還不是唾手可得?可惜如今,卻再無回頭之路。」李清的聲音中,居然有幾分惋惜之意。
「宋朝的功名富貴,與夏國的功名富貴,又有什麼區別?」
李清聽到這話,定定看了史十三一會兒,默然良久,方悠悠嘆了口氣,說道:「只怕還是有區別的!」他心裡頭,忽然想起了那個寧死不肯投降的宋朝武狀元。宋朝發生了什麼事情,李清暫時還不知情,但是他費盡了心機手段,威逼利誘,文煥就是不肯投降,惟求速死,李清卻是知道的。「至少,在那個文煥心裡,宋朝的功名富貴與夏國的功名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