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夏城。
宋軍東大營。
種誼四更三刻就起了床。漱洗一畢,出了營帳,在帳前的一塊空地上舞了一陣劍。種家本是世代將族,家傳武藝頗有獨到之處,他自幼習劍,一把劍舞起來,寒芒吞吐,劍氣森森,劍光點點如星。此時正值明月待落未落,晨曦將現未現,月光與劍光相互輝映,他身著白袍裹在劍影之中,宛如一條矯健的白龍,與寶劍為戲。正舞到興時,忽聽到有人大聲贊道:「種帥好劍法!」
種誼劍勢不滯,目光望去,卻見狄詠一身銀袍,手持一桿紅纓槍,英姿卓然,不知何時已至一旁觀劍。種誼不由得興起,叫道:「郡馬,久聞威名,何不讓種某開開眼界?」
「好!」狄詠大叫一聲,挺槍耍了個槍花,便向種誼刺來。
「來得好!」種誼贊了一聲,執劍封住來槍。
二人劍來槍往,一個如龍,一個似虎,竟是在東大營中過起招來。種誼的寶劍自不待言,狄詠的槍法,卻也是浸淫已久,一桿槍使將起來,虎虎生風,神出鬼沒,竟是將自負武藝高強的種誼殺了個汗流浹背。二人戰了數十回合,種誼已自知難是狄詠敵手,此時暗暗叫苦,自悔不當孟浪相邀。種誼雖非無肚量之輩,然既為一營之統帥,若敗於人手,在軍中實是頗損威名之事,但此時狄詠一桿長槍使來,猶如蛟龍出水,虎嘯叢林,自己左支右絀,險象環生,真是欲罷不能。
而狄詠亦覺種誼的武藝,實是自己出汴京以來所遇第一。他自從護送神四營入平夏城,就趕上大戰。爾後高遵裕與種誼都苦於補給被擾之苦,夏元畿對於協助高、種立功,殊無熱情,護送補給,每每不利。高遵裕與種誼協商之後,便決定向石越請求,留下狄詠,借他威名來牽制夏元畿,保護補給線。石越立時順水推舟地答應,狄詠亦是如魚得水,更不推遲。他作戰勇猛,臂力驚人,身上常常攜帶兩枚霹靂投彈,若遇敵軍,便先點燃霹靂投彈,擲入敵人軍中,趁敵人混亂,立時引弓,專門射殺敵軍將校酋長。一旦隨身攜帶六十枝箭射完,便手執長槍身先士卒沖入敵陣中,當真是逢者即傷,擋者便死。他至平夏城不久,便殺出好大的威名,西夏軍中見到「狄」字將旗,便已未戰先膽寒,更有人將炸炮之威力,附會至狄詠身上,一時間狄詠更是傳成天神下凡一般。故此但凡他護送的補給車隊,李清派來的騷擾部隊倘若碰上,往往竟會繞道而行,不敢攖其鋒芒。而高遵裕與種誼,由此亦頗多倚重。這樣一來,宋軍東西大營的將領,未免都頗有不服氣者,軍中武將,除極少數老成持重者外,誰又管他的身份地位,總是不斷有人來尋他比試,但無論是比箭還是比槍,每每都被狄詠殺敗。便在日前,狄詠還剛剛將蕃將包順殺了個丟盔棄甲、心服口服,狄詠「平夏軍中第一勇將」的名聲,也因此不脛而走。所以,種誼找狄詠比試,狄詠初時還以為是種誼對他這個稱號不甚服氣,他下起手來,自然也不會容情。畢竟種誼雖然是名義上的統帥,但是狄詠在平夏城宋軍當中,卻是一個客將的身份,狄詠若不想買種誼面子,便可以不買。
不過此時,雙方酣戰良久,狄詠卻起了惺惺相惜之意,他不欲墜了種誼的威名,尋個破綻,虛晃一槍,跳出戰團,收槍笑道:「種家將武藝,果然名不虛傳。」
種誼自然知道對方相讓,當真是如蒙大赦,也收劍入鞘,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方抱拳笑道:「慚愧,承讓了。今日方知郡馬武藝出群。」
「不敢。」狄詠連忙謙讓。
種誼抬頭望了望天色,見天尚未亮,離觀操的時間還早。若依平時之作息,此時是他燈下讀書的時間。但今日自然另當別論,當下向狄詠笑道:「郡馬若無他事,何不入帳一敘?」
「固所願也。」狄詠笑了笑,他為示尊重,便將手中之槍,往營帳外邊的武器架一插,方隨著種誼彎腰入了帳中。
種誼的營帳,是在中軍大帳之旁的一座小帳。狄詠進去之後,發現帳中布置極是簡陋,只有一張竹床,一個書案,一個盔甲架與武器架而已,比起自己的營帳,都要簡陋上十倍。而他去過高遵裕之大帳,與種誼帳中的情形,更簡直是天淵之別,不由驚嘆道:「種帥,何須清苦如此?」
種誼淡淡一笑,道:「為大將者,屯兵於外,不能早日克敵全功,虛耗國家錢帑糧草,心中已是不安。這前線粒谷,皆由後方運至,補給之艱難,郡馬所深知。能省則省吧。」
狄詠心中敬佩,嘆道:「若大宋武官人人皆如種帥,何憂天下不平?」
「每人習性不同,亦不必苛求一致。」種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我若回到後方,美酒美女,無一日可或缺。今日郡馬受眼前之象所迷惑,他日來責我驕奢淫逸,豈不冤哉?」說罷,與狄詠相顧大笑。
狄詠又問道:「種帥既說大軍久屯於外,非國家之利。為何西夏梁乙埋陣前換將,傾大軍來攻我軍,高帥與種帥卻只是堅壁不出?梁乙埋之名,在下久聞之,不過一棺中腐屍矣,又何必懼他?」
種誼微微搖頭,笑道:「常言道:殺敵一萬,自損八千。前日之戰,雖然擊退李清,然而我軍亦損失慘重,劉昌祚部更是全軍覆沒。梁乙埋雖為無能之帥,但是西夏之兵卻非無能之兵。若只是苦戰,便是得勝,我軍亦會損失甚巨;若有萬一,被人一把火燒了平夏城,你我死不足惜,卻未免深負皇上的重託,有愧於國家朝廷。」
「莫非種帥有妙策?」狄詠的雙眼霎時亮了起來。
種誼緩緩搖了搖頭,道:「我又有何妙計?以我之才,守此營則有餘,進取卻頗有不足。但是我曾問過高帥此事,高帥道早有妙策,但待天時。」
「天時?」狄詠迷惑起來。
「正是天時!」種誼淡淡說道,「我也不解其中之意。但是高帥身邊有一謀主,似非無能之輩。高帥既是主帥,我等又無妙策,自當信之。若是自己家裡互相疑忌,下面的將領竟然懷疑起主帥的才能來,這仗還未打,倒是已經先輸了一半。」
「這倒是。」狄詠連連點頭,旋又說道,「多謝種帥指教。」他知道種誼話中,也有勸誡之意。此前神銳軍一個叫吳安國的指揮使,恃才傲然,不敬官長,結果雖然頗立大功,作戰英勇,但是戰後依然被軍法官追究,不僅連貶數級,而且被杖責四十軍棍,罰充苦役三個月。處罰結果傳至平夏城諸軍,一軍為之肅然。狄詠雖然不比吳安國,但是他作戰之時,也是經常自行其是,只不過他身份特殊,縱然是軍法官,也奈何他不得罷了。種誼藉此機會,加以點撥,自也是一番好意。
種誼見他明白,當下微微笑了笑,又道:「大戰遲早會來,眼下依高帥的說法,我們現在是示敵以弱。因此兩大營都只是依賴營寨與火器守城,以梁乙埋與西夏軍的本事,攻是攻不下的。特別是神四營的炸炮,當真是神鬼莫測,可惜數量太少……高帥故意逐日減少炸炮的使用,讓梁乙埋以為我軍炸炮即將用盡;又不斷派出小股部隊與西夏軍交戰,每每一戰即潰,以助長梁乙埋的驕氣。用兵手法如此純熟,真不愧是經年老將。」種誼說到此處,略微頓了一下,狄詠不知究竟,自是不知其中之意。原來種誼卻是深知高遵裕之能,總覺他如此用兵,實在超出他能力之外,他早就料到多半是高遵裕身邊那個道士的本事,不過,這番話,他卻不便與狄詠明說。因只笑了笑,又繼續說道:「不過,我想與郡馬商議的,卻是另外一件事。謀略者,是統軍大將的事情,但是軍隊打仗的能力,卻是我們要操心的……」
「種帥但有所命,狄詠焉敢不從?」狄詠慨然說道。
種誼笑道:「卻不是他事。不過是我聽聞過郡馬作戰之時,常以霹靂投彈擲入敵軍中,使敵混亂,然後再交戰,每每便能戰而勝之。但是此技旁人亦曾用過,卻總是不及郡馬純熟,或者點火擲彈過早,或者便是過晚,因此總起不到應有的效果,甚至誤傷己軍。我想這中間郡馬必有獨到之秘,若能宣之軍中,教成一支馬軍,戰前以霹靂投彈扔入敵軍陣中,何陣不可頃刻破之?不知郡馬可否不吝賜教?」
狄詠笑道:「這又有何可以藏私的?只不過我的確沒有甚秘技。不過是點火擲彈的時機與力度,都拿捏得好罷了。這個若要純熟,只能是熟能生巧。用之於馬軍,若不操練純熟,難免炸了己軍。」
「這又要如何訓練法?霹靂投彈,可沒有那麼多拿來白扔。」種誼不禁有點失望。
「這卻不難。軍器監所制霹靂投彈,其重量都有一定之規,而從點火至爆炸之時間長短,取決於火引之長短。只須事先計算好時間,訓練士兵在規定時間內點火,根據敵軍之遠近判斷火引之長短,點火之時間,再用模具模擬投彈。如此勤加練習,必能成功。」
「妙哉!」種誼細思之下,不由擊掌讚歎。一面又笑道:「可惜如此大費周章之事,眼下可能來不及,高帥也未必能採用。然我當寫信給我兄長,他必然不會讓郡馬失望。」
「只須是大宋軍所用,誰用都是一樣。」狄詠笑了笑,他也知道眼下大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