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十年三月初二日晚。汴京,睿思殿。
幾隻龍涎香燭將睿思殿照耀得燈火通明,一股讓人陶醉的香味迷漫在整個睿思殿中。雖然海外貿易日漸發達,香料價格在大宋國境內略有下降,但上品泛水龍涎香的價格卻並沒有落下來,每兩泛水龍涎香的價格高達一百貫。這樣駭人的價格,連皇宮都不敢輕易使用,而是用龍涎香貫於宮燭之中,再以紅羅纏燭炷,使得宮燭照明的同時,兼有香味。饒是如此,這樣每支宮燭的價格,也要高達數貫。趙頊雖然節儉,但是這種皇家「必要的」開支,他既意識不到有多麼的昂貴,也無可奈何。章惇偷偷地用眼角觀察著皇帝,趙頊坐在寬大的御床之上,臉色依然蒼白,但是身體看起來已經好了許多。他不由暗暗鬆了一口氣。七天之前,昌王趙顥終於「病癒」,奉詔出京,前往洙泗;而太皇太后的病情,也日見穩定;王安石等眾元老重臣,也被中道擋回,沒有全部齊集京師……暗潮洶湧的政局,至少暫時又平靜下來了。似乎整個事件真正的受害者,只有蔡確與石越二人而已。但是章惇心中卻一直懷疑,前御史中丞蔡確,很可能是冤枉的,真正支持昌王趙顥的大臣,又偷偷地把頭給縮了回去。但是這種懷疑,他是不會對任何人說出來的。反正去做凌牙門都督,除了要遠涉海外,離別中土之外,其實是個大大的肥差,比起油水有限的御史中丞,想來蔡確不會太介意吧?章惇經常這樣不無惡意地想。
「章卿深夜求見,有何要事?」趙頊這幾天來,為了河東路與河北路的安撫使人選,已經是絞盡腦汁,好不容易想要睡覺,不料衛尉寺卿章惇竟然深夜求見,想到章惇的職務,趙頊就不由心驚肉跳,難道是哪裡發生了兵變?
「陛下,臣接到緊急文書,陝西安撫使司監察虞侯向寶上書,環州蕃人慕氏中的一支叛逆,投奔西夏。其首領叫慕澤,曾受朝廷飛騎尉之勛爵。慕澤所部,在叛逆之前,曾潛入渭州,邀擊陝西路安撫使石越,石越幾乎不免。臣身為衛尉寺卿,將校叛變而事先不知,特向陛下請罪,臣甘願受罰。」章惇一面說,一面跪了下去。
「啊?!」趙頊騰地站了起來,急道:「石越怎麼樣?為何他沒有奏章遞上?職方館和職方司為何沒有報告?」
「陛下,此事事發突然。向寶本來正在清查陝西路將校,給所有將校分別立檔案,以便加強監視有不穩跡象的將校。事發之時,向寶剛好清查環州路慕家蕃將,所以才能立即查出叛逆者是慕澤。職方館與職方司可能不會知道得這麼快。」雖然是後知之明,但是章惇還是有幾分得意,但是他把心中的得意,謹慎地掩藏在話語之中。職方館陝西房負責對西夏與吐蕃的間諜活動;而兵部職方司陝西房建立過程緩慢無比,當然不可能迅速查清叛逆之蕃將。但是章惇可沒有興趣替他們向皇帝詳加辯解。
但是趙頊關心的卻不是這個,他又重複問了一句:「石越有沒有事?」
「暫無消息傳來,但臣相信石越不會有事。否則高遵裕的奏摺必會早於向寶送抵京師。」
「言之有理。」趙頊自我安慰地說道,頓了一下,又道:「但還是要先查清石越的安危;給向寶加派人手,這樣的事不能有第二次。」
「遵旨!」
趙頊又問道:「那個叛蕃為何要襲擊石越?」
「這……」章惇卻並不知道梁乙埋要刺殺石越。
「李向安,去宣司馬夢求即刻入覲。」
「領旨。」李向安忙答應著,退出了睿思殿。這時趙頊有點心不在焉,賜了章惇一些點心,令他去偏殿中等候,約半個小時之後,待李向安領著司馬夢求進宮,這才又重新召見。
趙頊見著司馬夢求,便問道:「環州蕃將慕澤叛降西夏,潛入渭州襲擊石越,職方館知道嗎?」
「啊?!」司馬夢求幾乎被嚇了一跳,「臣早前已接到陝西房的報告,道西夏國相梁乙埋已派遣刺客刺殺石越,陝西房已將此事知會石越……」
「梁乙埋?」趙頊與章惇都吃了一驚,趙頊一掌拍在御案之中,怒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陛下息怒。」司馬夢求忙勸道,「西夏梁氏專政,梁乙埋之心,路人皆知,陛下不必為這等小人動氣。只要石越嚴加防範,便不當有事。以陛下之英明,朝廷總有一日要收復靈夏,何愁不能報今日之恨?」
「司馬夢求所言甚是。請陛下息怒。」章惇也連忙勸道。
趙頊緊緊咬著嘴唇,臉色鐵青,過了許久,方說道:「司馬夢求,職方館陝西房知事是誰?」
「陛下!」司馬夢求低下頭去,道:「陝西房知事身份特殊,若陛下單獨詢問,臣自當稟報。請陛下恕罪。」
章惇臉色一變,慍道:「陛下,臣請先行告退。」
趙頊擺了擺手,向司馬夢求說道:「章惇可信任,卿但說無妨。」
「陛下!恕臣不能遵旨!」司馬夢求態度堅決,「朝堂之上,無人不可信任。然職方館重要成員,天下惟陛下、樞密使、臣三人能知。便是尚書省左右僕射、各路安撫使,非有必要,亦不得與聞。臣並非是針對章衛尉,若章大人有必要知道,臣自然會告知。但是眼下之事,臣以為並無必要讓章大人知道。」
趙頊不料司馬夢求如此堅持,不由搖頭道:「罷,罷。不說便不說。卿去命令陝西房知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朕要梁乙埋的首級!」
「請陛下三思!」司馬夢求沉聲道,「梁乙埋志大才疏,殺了此人,於大宋有害無利。數日之前,陝西房知事曾至京師,文樞使與臣已經令其將陝西房之重點,放在搜集西夏重臣之性格習慣好惡、偵知西夏儲糧駐軍地點、策反西夏文臣武將之上。若改變方略,將陝西房的重點放在刺殺梁乙埋之上,臣以為非智者所為。」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趙頊怒不可遏,隨手抓起一件玉如意,砸在御案上,砰的一聲,玉片四濺,玉如意竟被趙頊砸成幾段。
司馬夢求的身子卻一動不動,待趙頊稍稍平靜一點,方從容說道:「陛下若是擔心石大人安危,可以派幾個侍衛去陝西,保護石大人安全。下令兵部職方司加緊陝西的防範。不必為一點小事,改變既定之策略。職方館幾年內的責任,是為收復靈夏作準備,臣以為不可朝令夕改。」
「朕知道了。」趙頊沒好氣地說道,「狄詠已經和朕說過好幾次想去陝西了,就讓狄詠挑幾個班直侍衛去陝西吧。明日朕會問問吳充,兵部職方司,到底有沒有在做事情!」
「陛下英明!」
從睿思殿出來之後,司馬夢求辭了章惇,騎了馬便往大相國寺走去。其時雖然已是午夜,但是汴京卻是不夜之城,沿御街走去,一路之上皆是燈火通明,店鋪照常營業,行人熙熙,不少酒樓之中,猶自可以聽到歌妓們隱約的歡聲笑語。到了大相國寺前約二百米左右,司馬夢求便勒馬停下,看看左右無人,忽地閃進一條小巷中,如此般又穿過幾道巷子,終於在一座宅第前停下。司馬夢求方輕叩了一下大門,大門便「吱」的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目光警覺的黑衣小廝從門縫裡伸出頭探望,看到司馬夢求,才忙開了門,將司馬夢求連人帶馬,迎了進去。
進了宅中,司馬夢求便將馬遞給小廝,一邊低聲問道:「你家主人已休息了嗎?」
「還沒有。」小廝垂著頭,「主人已吩咐,若是先生來此,便請徑直往書房相見。」
司馬夢求微微頷首,也不說話,信步便向書房走去。他顯然對這座宅第十分熟悉,一路走過無絲毫遲疑,遇到的黑衣小廝盡皆向他躬身行禮,卻都並不多問。穿過一條花徑之後,便到了書房,茜紗窗上,透出房中通明如晝的燈火。
司馬夢求方在門口剛剛站定,便聽裡間有人笑道:「純父,請進吧!」
司馬夢求聞言,卻也並不驚詫,而只微微一笑,輕輕推開了門,甫入房中,便見一個錦衣男子,背朝房門,坐在一張黑木案前,一手捧刀,一手握了絲巾,正自極輕柔又極認真地擦拭著那把刀;一個黑衣童子叉手侍立一旁,眉目低垂,腰間卻斜斜地插著一支碧玉簫,雖在燈下,也有剔透溫潤之感,見到司馬夢求進來,不過略看了一眼,神色漠然,也並不行禮。司馬夢求似乎與錦衣男子甚是熟悉,徑直找了個位置坐了,一邊笑道:「哥哥這是又得了什麼好物什?」
錦衣男子頭也不回,依然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刀,一面卻悠悠答道:「正要考考純父,可識得這是什麼刀?」
司馬夢求聞言,便向那刀望去,卻見錦衣男子手中之刀,刀身其赤如血,心中便是一驚,脫口問道:「此物哥哥卻是從何處得來?」
「是我這個童兒過洛陽時,偶然所得。怎麼,純父認得出這柄刀的來歷嗎?」錦衣男子伸指拂拭刀身,顯得大是愛不釋手,但聲音卻顯得極為爽朗。
司馬夢求凝望那刀片刻,卻道:「哥哥卻將那刀與愚弟一觀!」
那錦衣男子朗朗一笑,卻不回頭,只是信手將刀遞給那黑衣童子,黑衣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