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頭風怒 第七節

冬季。

田烈武理了理英雄帽,回頭打量了一眼大門新貼的兩尊門神:東側是一尊頭戴金盔,身披鎧甲,全身戎裝,一手持劍,一手托塔的天王;西側的天王,則是右手執劍,左手舒掌當胸,足下踏著葯叉。兩個天王俱都是虎目瞪圓,威風凜凜。

秦觀見田烈武臨行還回身打量門神,不由得好笑,便取笑道:「門神有什麼好看的?田兄聽說過蘇學士的那句話嗎?」

田烈武愕然問道:「什麼話?」

「吾輩不肖,傍人門戶,何暇爭閑氣耶?」秦觀搖頭晃腦念道,一邊笑道,「這是蘇學士取笑門神的話。」他這廂話方說完,一旁的文煥已經忍俊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誰知田烈武只是一本正經地搖了搖手,看著秦觀說道:「神靈無分大小尊卑,俱是莫要得罪的好。」

秦觀見他如此嚴肅正經的模樣,便忍住了笑,也不再取笑於他,只抿嘴說道:「快走吧。唐康時只怕也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文煥一邊上馬,一邊笑道:「難得有個假期,卻要陪著你田烈武來家裡看老婆孩子,真是不知道前世作了什麼孽。我可等著唐康時給我找幾個漂亮的女孩來……」

秦觀笑道:「文兄,你這就不對,你這是當著田兄的面說嫂子不好看?」

田烈武紅著臉,叫道:「莫要取笑,莫要取笑,咱們快走吧。」說罷揮了一下馬鞭,便徑出了巷子而去。秦觀與文煥連忙緊緊跟了上去。

此時已是熙寧九年十二月八日。

就在昨日,朱婕妤順利誕下皇六子,因為前五子都已夭折,因此,這個被賜名為趙佣的皇子,實際上就已經是皇長子。母憑子貴,朱婕妤稍後因此被晉封為朱賢妃,成為正一品的天子夫人。子嗣累累夭折的趙頊,在朱氏生下趙佣之後,立即下詔天下大賀三日。並且陪同太皇太后與皇太后、皇后,前往大相國寺祈福。

正是託了這位皇子的福,被編入驍勝軍,擔任驍勝軍第三營第四指揮指揮使的田烈武與擔任驍勝軍第一營第三指揮指揮使文煥,才得以回汴京遊玩數日。驍勝軍是騎軍教導軍,其骨幹力量都曾經在講武學堂受訓,經過殘酷的訓練淘汰而出。驍勝軍五營都駐紮在京師黃河北部諸鎮,第一營在陳橋鎮、第二營在郭橋鎮、第三營在潘鎮、第四營在酸棗、第五營在蒲城。驍騎軍的軍部則設在藩鎮附近的封丘城。

田烈武對於自己為何編入第三營,而並非王厚為都指揮使的第一營,記憶非常深刻。約將近一年之前,皇帝趙頊視察講武學堂,在一場擊鞠比賽之中,田烈武為朋頭的左朋在付出兩人骨折的代價之後,最終擊敗右朋。此後,講武學堂又進行了一次演習,由林廣統率步軍協同神衛營,模擬對抗王厚統率的騎軍——這樣的「演習」在大宋歷史上是第一次,雖然箭簇、槍頭都已取去,但是神衛營那如雨點一般的石灰包,還有步軍密集如蝗的箭矢,都讓從未參加過實戰的田烈武興奮異常。

這場演習起先由於王厚輕敵,直接與嚴陣以待的林廣軍進行正面對決,結果導致隊伍「死傷慘重」,那一次能發射數十枝箭的床弩,還有隻放煙不爆炸的演慣用霹靂投彈,在進行陣地戰時的威力,大出王厚的意料。在這次演習的第一輪衝鋒中,田烈武就不幸「陣亡」,他身上有無數石灰印,證明如果那是真的戰場,他早已變成刺蝟。但是吃過苦頭後的王厚,立刻變換作戰方式,採用了遼國騎軍常用的戰法,憑藉騎兵的機動優勢,永遠只與林廣的軍隊保持距離。而文煥則率領著一支小隊,只要林广部一休息,他立即就上前攻擊,當對方起來反擊,他立時便遠遠跑掉;吳安國則死死盯住林广部的「糧道」。林廣雖然努力約束著部隊不要分散,但是卻在一個山頭「糧草耗盡」,吃了三天野菜之後,被迫「投降」。在這次演習之後,王厚認為田烈武太富犧牲精神,結果在驍勝軍成立之時,他推薦的指揮使名單中,便沒有田烈武。但是薛奕的好友、第三營都指揮使金彥卻看中了他,向驍騎軍軍部請求,把他調入了自己的麾下。

驍勝軍第一營被視精銳中的精銳,從軍中選拔基層武官由第一營先挑,軍器監與兵器研究院為其量身訂造武器,有著最優良的裝備,每人的標準裝備都是輕型裝甲一套——田烈武見過文煥的這套盔甲,羨慕不已,那套盔甲與普通的鱗甲全然不同,只在要害部位提供了精鋼防護,其他部位則用野豬皮或者牛皮製甲,對於在講武學堂每日進行負重行軍的他們來說,非常輕便靈活,但防護能力卻也同樣出色,足以應付遼人與西夏常用的六斗、七斗弓的射擊——除非被人家在近處一箭射穿,那就另當別論。這種盔甲的一個特色是對頭部防護很嚴密,戴上頭盔後,只露出了眼睛與嘴巴。田烈武聽說這種盔甲,是從遼國人那裡學來後,由兵器研究院特別為騎兵設計的,其設計的思想就是要輕巧與防護能力兼顧,其主要防備的是敵人在遠處的弓箭攻擊,而並非刀槍。除此之外,第一營配備的是從遼國買回來的最好的戰馬,達到了每人一馬一騾或者一馬一驢,須知其他幾營現在往往是兩人一馬甚至三人一馬,這一點就不知道讓人多麼羨慕。至於馬刀、手弩、弓箭等物,雖然驍勝軍諸營都有,但是大家心裡都懷疑第一營的裝備就是要特別一點,說不定自己手中的武器,也是第一營挑剩的。總之,驍勝軍第一營在禁軍將士們的眼中,幾乎可以和諸班直相提並論,甚至還傳說有不少班直武官也在第一營受訓——當然,田烈武倒是非常肯定地知道這是謠言,因為班直武官絕對是在講武學堂受訓的。

和文煥在一起,田烈武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這些舊事。卻聽身後秦觀和文煥笑道:「怎麼沒見著吳鎮卿?」

「吳鎮卿?他前幾日和小王將軍頂撞,結果被打了三十大板,現在還躺在床上呢。他要有本事跑到京師來,我就把文字倒了寫。」文煥略有點幸災樂禍地說道。

田烈武笑道:「他又因為何事惹著小王將軍了?」

「我們實兵演習,他的第四指揮設了個陷阱,把小王將軍親率的第一指揮使給做掉了。本來勝負乃兵家常事,倒也沒有什麼,誰知事後總結之時,吳鎮卿居然公開譏諷小王將軍不會打仗,又笑小王將軍所作的詩文也屬狗屁不通。前幾天他到陳橋鎮喝了點酒,又在街上打抱不平,小王將軍找到這個由頭,還能不給他穿小鞋?——一年之前,石參政就上表,要求禁軍要整肅軍紀,嚴禁與百姓發生爭執。樞密院為此三令五申,他去打架,那還了得?」

秦觀笑道:「他不是打抱不平嗎?怎麼算是打架?」

「打抱不平也是打架。」文煥事不關己地笑道,「軍中誰和你講道理?軍中只講命令。何況吳鎮卿這個第四指揮使,和我們第一營中大大小小的武官,竟沒有關係好的。本來這等事情若是有人求情,上官也自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罷了,大家天天苦練,偶爾脾氣大一點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吳鎮卿要受罰,卻是誰也不肯為他求情,連我都不肯,我卻是怕求情之後,還被他冷嘲熱諷。」

秦觀與田烈武想起吳鎮卿的脾氣,不由相顧苦笑,搖了搖頭,又向文煥說道:「你也忒不厚道。」

文煥滿不在乎地笑道:「有本事你們去求情好了。我倒是聽說薛世顯觀看演習之後,誇過吳鎮卿,說他進退嚴整。不如讓他寫封信給薛世顯,調去海船水軍好了。他只要不暈船,到了海船水軍學堂,絕對是佼佼者。」

「罷了。誰知道薛世顯還記不記得吳鎮卿?樞密院莫名其妙就要調他到廣州,轉任虎翼軍第二軍都指揮使,還只准他從杭州帶五艘船過去。雖然說讓他節制歸義城與凌牙門所有水軍,並且允許第二軍擴軍到六百艘福船的規模,但是廣州市舶務怎麼可以和杭州相提並論,縱然許他擴軍,一時間也沒那麼多錢。廣州人情風俗與杭州不同,杭州經營已久,招募水手甚易,百姓均樂於做水手。在廣州卻要困難許多。就算有曾大人的全力支持,一年之內,又要辦水軍學堂,又要建船隊,還要經營南海地區,薛世顯還能有性命留著,已經是奇事了。」秦觀說到此處,不由嘆息一聲,但在他的心中,卻是還有許多話不便出口。他自從與蔡京出使高麗歸來後,被皇帝召見,授了個正八品下的樞密院編修官,在樞密院編修《武經總要》等軍事資料。這個官職對於他來說,算是可有可無,不過領份薪水,清閑得緊。但他卻也因此知道了樞密院的許多事情——譬如薛奕被調任廣州,杭州虎翼軍第一軍由荊昭擔任軍都指揮使,其中就有不足為外人道的內情:表面上這是正常輪換,但最關鍵的卻是荊昭是宋初名將荊罕儒之後,而荊家與曹太后家世代通好。因此朝中大臣,包括石越在內,無不對這道任命三緘其口。

「這次調動,對薛世顯實在不夠公平。」文煥卻也是聽說過種種傳聞,不由替薛奕抱不平。

秦觀笑道:「唐康時卻不這麼說,他說讓薛世顯去廣州,對他個人不公平,對國家卻有利。讓荊昭在杭州守成,好過讓他去廣州把南海諸國局勢擾亂。邊將若是用錯人,很容易激起大變。因此有薛奕在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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