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歷熙寧八年十月。高麗國,開京。
這一年,有一個叫金富軾的嬰兒在開京出生,在另一個時空中,此人後來模仿司馬遷的《史記》,撰寫了一部《三國史記》,從而成為那個時代高麗惟一有資格被世界歷史記住的人。但是這個嬰兒的命運,同樣會發生改變。石越帶來的蝴蝶風暴,早已刮到了這個世界島東北部的半島之上,並且,將更深更猛地刮下去,將高麗王國的歷史命運,徹底改變。
蔡京與唐康、秦觀到高麗國既久,不料高麗國上上下下十分迷信陰陽鬼神之事,受上國詔旨,非要選定良月吉辰不可,此事在淳化年間,早已被宋廷責罵,但也就是當時好了一陣,過不多時便舊病複發,硬是讓蔡京與唐康、秦觀,在開京心急如焚地乾等。好不容易受了詔旨,又要使者在館中待足一個月,方能出館。氣得蔡京等人盡皆破口大罵。好在高麗國禮數恭敬,特意騰出一座離宮來做大宋使者的驛館,又臨時換了招牌,名之為「順天館」,據說是要像恭順上天一樣對待大宋。不過話是如此,能否做到,卻無人知曉。
「高麗國王王徽諸子之中,當以次子國原公王運最賢,且好讀詩書,親近中國。至於王太子王勛,不過是個平庸之輩,無大過亦無大善,唯唯謹謹而已。」唐康在順天館內,與蔡京、秦觀一起分析高麗國內各種勢力。
「從之前收集的情報,以及至高麗後種種情狀來看,可以確定高麗國內,有兩黨存在。」蔡京一面說,一面從桌上棋盒中取出幾粒黑白子,「啪」的一聲,將一粒黑子扣在桌上。「一黨,是首鼠兩端之輩。彼輩因中國遠,契丹近,故此外表雖然不得不對中華示以恭敬,但實際還是以不敢得罪契丹為主。之前與契丹的戰爭,已將他們徹底打怕了。若非我大宋海船水軍隨時可以將上萬精兵送至開京登陸,此輩勢力當更盛。彼輩與中國交往,是貪圖貿易朝貢之利,兼以制衡契丹。但眼下遼國大亂,而我中華漸盛,故除一些被契丹收買者之外,此黨亦不敢公然得罪我大宋。」
秦觀點頭道:「我聽說此前高麗使者來我大宋朝貢,甚至有契丹人混入其中。彼輩打探南方山川道路,圖畫虛實者,亦是為契丹所迫。」
「此亦人之常情,薛將軍破交趾之前,高麗所懼者,契丹也。原因無他,契丹可致其於死地,而我大宋不能也。故遼主致我大宋國書中,常呼高麗為其『家奴』。自薛將軍破交趾後,高麗始知恐懼,若我天朝軍隊一日自海路而來,可直抵開京城下,高麗如何不懼?」唐康一面指指所住宮殿,又笑道:「這『順天館』三字,是海船水師與霹靂投彈之功。」
「康時所言甚是,王徽將我宋使之待遇高契丹一等,亦是因宋遼國力此長彼消之故。」秦觀於這些亦看得十分清楚。
蔡京微微頷首,道:「此黨之人,在高麗國中居多數。甚至連高麗國王王徽,亦是如此。彼於契丹,惟一個『懼』字;於大宋,則是一個『懼』字再加一個『貪』字。」說罷,右手微抬,「啪」地將一粒白子扣在桌上,道:「另有一黨,則是親近中華,力圖擺脫契丹控制者。此黨於契丹,在『懼』字之外,尚有一個『恨』字和一個『蔑』字,彼輩視契丹為蠻夷,深以受其控制為恥;於大宋,則又另有一種羨慕與喜愛之情。此輩人亦遍及高麗朝野,全是漢化較深且精通儒學、文詞之人。我等若要成事,便須藉助此輩之力。」
「以元長兄之意,此黨以誰為首?」唐康含笑問道。
蔡京微微一笑,道:「康時豈有不知之理?」
「此君親近中華,非止為了喜愛中華文物,亦非止為了擺脫契丹的那點子野心。他有求於大宋!」唐康凝視蔡京,笑問道:「若要他助我等,我等不能不助他。」
秦觀沉吟道:「此事不可不慎。此司馬昭之心,他親自來順天館便來了五次,遣使者問起居,使親信前來探望,在下算過,一共是四十八次。如此迫不及待結援大宋,所謀者大。萬一犯王徽之忌,我輩身死事小,惹起兩國糾紛,壞了參政大事事大。」
蔡京眼中凶光一閃,冷笑道:「昔日陳湯萬里之外能斬郅支。如今海港之中,尚有五百軍士等候,等赴倭國船隊返航,軍士水手,亦有數千之眾。真到決裂之時,勝負未可知也。」
唐康亦笑道:「少游不必擔心,欲立奇功,必冒奇險。惟此事須機密,不可貽人把柄。」
秦觀見二人已經定策,便不再多言,握緊佩劍,慨聲笑道:「既是如此,在下亦無異議。若能為國立此奇功,必當揚名萬世。」
三人六目相顧,哈哈大笑。唐康笑道:「三日之後,便是王徽召見。在此之前,須與那人再見上一面。」
與蔡京商議停當之後,因蔡京是正使的身份,不便隨意出行,招人疑忌,便只有唐康與秦觀帶了幾個隨從,一道去逛開京,兼以親身探訪開京形勢。
開京號稱「王京」,當時高麗共有四京,除「王京」開城外,西有西京平壤,東有東京慶州,離王京不遠,則是南京「揚州」,亦即歷史上的「漢陽」、後世的「漢城」,並稱「小三京」。宋朝商人與高麗通商,或者東至南京揚州;或者自禮成江逆流而上,於碧瀾亭登陸,走四十餘里山路,進入被松岳山環抱的開京。因松岳山上松林茂密,因此開城亦被稱為「松都」。
行走在異國都城的街道上,儘管身負重要的使命,唐康與秦觀卻都禁不住有幾分好奇。開京氣候偏冷,這一點讓蜀人唐康和高郵人秦觀都很不適應,哪怕身上穿著用狐皮製成的大衣,冰冷的空氣也會時時鑽進身子里,讓人不由自主地打個寒戰。不過對於第一次出使外國的唐康與秦觀來說,高麗無疑是理想的去處,因為開京的大街小巷,凡是用到文字的地方,毫無疑問都是漢字——這是高麗國惟一通用的文字。與普通百姓雖然言語不通,但是稍有身份的人,卻都能說漢語官話。而且隨著兩國貿易的經常化與平民化,開京與南京「揚州」兩處會說漢話的普通百姓,也與日俱增。
唐康與秦觀一面向城門前行,一面打量兩邊的店鋪:開京雖然遠沒有汴京的繁華,甚至還比不上杭州與揚州的富裕,但也是一個人口超過十萬的大城市,各種各樣的店鋪,應有盡有。書店裡整整齊齊地陳列著翻刻的宋朝圖書,從儒家九經至石學七書,甚至有蘇軾最新的詩文、西湖學院翻譯的「西夷經書」以及早已過時的報紙。唐康隨意拿起一本,卻發現價格不菲,約是大宋的三到四倍,不由大吃一驚,這才知道書籍在高麗,窮人是無法問津的。須知即便是在大宋,書價雖然有石越百般設法降低,比如對書店免稅,對定價過高的印書坊征高稅,對定價低的印書坊減稅,又設法促進改進印刷技術,使印刷字體變小等等,但是對於大部分貧寒人家來說,買書依然是件奢侈的事情。唐康就曾見到一些鄉下的讀書人,走上幾十里甚至上百里路,到白水潭圖書館以及新成立的汴京官立圖書館抄書回去讀,這些人的生活極其貧苦,吃不起汴京的飯菜,就自帶燒餅,一個燒餅要吃上一天甚至兩天;筆墨也都是自製的。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大宋國子監正在推動一項政策:五年之內,要在每座人口超過十萬的城市建立一座藏書不低於兩萬卷的官立圖書館。同時亦鼓勵各書院建圖書館,向所有讀書人開放。一向節儉的趙頊與司馬光,在這件事情上,倒是說不出來的大方。大宋已是如此,開京雖然是高麗的王京,書價如此高昂,唐康自然可以想見普通人與文化的無緣。正在暗暗感嘆之間,便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讀書人被書店夥計趕出店中,抱頭而走。
秦觀出身貧寒,早歲向學,書大抵都是借來的,自是深知讀書人的艱苦,不免同情地嘆道:「歷來寒士未達之時,皆難免受小人欺辱。」
唐康卻是心中一動,問道:「少游,若是以大宋的名義,在開京建一圖書館,供貧寒之士讀書上進之用,你說這些讀書人會不會對大宋因此平添好感?」
「那是自然。此輩素讀中華詩書,心中已有仰慕之意;高麗與大宋一樣行科舉,寒士求一進身之階,無不由此。其未達之時,最朝思暮想的,還是可以讀自己想讀的書。建一圖書館,焉不能讓其心存好感甚至感激?亦顯我中華是禮義上邦,不與小國同。」
「嗯。」唐康微微頷首,笑道:「讓高麗建房出人,我大宋只管贈書,贈書兩萬卷,所費不足萬貫,而可收一國貧士之心,這筆買賣,自是做得。」
秦觀亦點頭稱是,不過心中始終有利義之辯,悶了一會兒,終於按捺不住,自嘲道:「不過這卻是市恩。」
唐康不以為然地笑道:「正要市恩。我大宋的銅錢,終不能白白花在高麗。凡有付出,必欲思有所得。此必然之理也。」說罷,又打量兩邊,略帶奇怪地問道:「我曾聽聞開京是高麗人蔘之產地,怎的卻未見得有人蔘店?」
秦觀一聽,這才發現果真如此。兩邊街上,從書店到布店、陶器店等等,什麼都有,其中充斥著大量的宋朝產品,卻惟獨沒有人蔘店。他細細想了一回,愕然笑道:「人蔘當在藥店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