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府自梓兒嫁過來後,內宅外院,漸漸森嚴,童僕奴婢,也增多不少。別說桑俞楚沒有怠慢愛女佳婿之理,便是唐家結上石越這門遠親,心裡也是樂意萬分。何況還有韓琦也不肯低了勛族的排場,石越想要不奢華,都有點身不由己。
這時既是夫人出遊,雖號稱是輕車簡裝,卻也非一般人家可比。石夫人韓梓兒的馬車,是石越前幾日親自吩咐製造的,假公濟私,託大宋最好的工匠特製了四輛四輪馬車,除了自己老婆外,另外三輛是分贈蜀國公主、王安石夫人、馮京夫人的。他自己不想太招搖,反而沒有。這輛嶄新的馬車,朱壁綠頂,光彩照人,外表就煞是漂亮,內裡布置更是堂皇。石越親自挽著韓梓兒的手,把她送到車上,看著幾個服侍的奴婢也上了車,又見唐康、侍劍、秦觀也各上了馬——潘照臨和司馬夢求、陳良卻是不願意去,他這才自己也上了馬,按轡緩行,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學士巷。
眾人本是沒有什麼目的可言,無非哪裡熱鬧去哪裡。唐康和侍劍到底年紀不大,一路興高采烈,秦觀也樂得陪他們說說話,指指點點。他為人也算風趣,讀書也不少,引經據典,引得唐康和侍劍十分欽佩。石越卻是緊緊跟在馬車之旁,偶爾低頭和嬌妻說幾句話,生怕她坐在車中無趣。
一行人這麼邊說邊笑,緩緩而行,也不覺時間流逝。石越和梓兒說得開心,更是連東南西北也沒有注意,忽然就聽車夫「吁」的一聲,把馬車停了。石越吃了一驚,猛地抬頭,原來是到了一個所在。
梓兒在車裡問道:「大哥,這是到了何處?」他們夫妻平素叫慣了,梓兒卻並不叫他「官人」或「老爺」。
石越應了一聲,揮鞭笑道:「似有點眼熟,就是一時想不起地名來。」正說著,唐康、秦觀等人拍馬過來,正好聽見,唐康笑道:「大哥真是貴人事忙,武成王廟就在前面哩。」
石越雖然在軍器監做過官,也做過三房檢正官,按理說見識應當不少了。可偏偏卻不知道「武成王廟」是個什麼東西,供的是哪路神仙。他心道:「《封神演義》是明朝的,此時還沒問世,難道真有黃飛虎不成?」只是心裡納悶,卻不敢說出來,怕惹人笑話,說名滿天下的石越石子明,連個武成王都不知道是誰。因此說道:「走,過去看看。」
秦觀笑道:「大人,本朝武學一向定在武成王廟,王相公欲重興武學,現在那裡住的,都是武學的學員。帶著夫人,只怕多有不便。」
石越這才恍然大悟,心道:「這武學建在武成王廟多半是聽說過的,多半是忘記了。」秦觀一提到武學,倒勾起石越一樁心事,不由坐在馬上開始出神。
秦觀和唐康見他蹙了雙眉,不知道在思慮什麼事情,不敢打擾,便靜靜立在周圍。半晌,忽聽到有人大叫:「秦公子,是你嗎?」
聽到這大呼小叫的聲音,秦觀便知道是田烈武。循聲望去,果然不錯,不過卻不是田烈武一人,數著人影,一共是五人。不多時這幾人便到了近前,此時石越早已回過神來,和秦觀相視一笑,下了馬迎上前去。連唐康和侍劍也下了馬。
田烈武不料石越也在,而且又親自迎了前來,倒吃了一驚,雖然知道石越最是禮賢下士的,卻依然一半受寵受驚,一半心裡不安,躬身行了一禮,口稱:「拜見石學士大人。」
石越知道他的性情,受了這一禮,才笑道:「不必拘禮。」一邊打量邊上四人,那四人中有三人早已拜倒,口稱「拜見」,有一人卻只微微欠身。那個不曾拜倒的,石越倒是認識,正是康大同的表弟吳鎮卿,他早知此人心高氣傲,聽說只因考進士名次靠後,便棄官不做,決意改考武舉。石越平時和潘照臨、司馬夢求談起,還贊此人識度不凡,只不過脾氣太傲,只怕難以容於世俗中。石越一早就有意抬舉他,對他這點脾氣,倒並不介意,只微微一笑答禮。
拜倒的三人中,有一人石越也是認識的,便是白水潭的學生段子介,算起來是桑充國的好門生。他見到石越,依舊是稱「山長」,並不稱官職。另兩個人,石越卻不認識,聽他們自報家門,一個叫文煥,一個叫薛奕。文煥倒也罷了,薛奕卻是世家子弟,他曾祖薛巒、叔父薛利和都曾在朝廷為官,薛利和還做過屯田員外郎,現今依舊在工部當差,和石越也曾打過交道。石越知道這薛家和大宋朝有名的武將世家種家一樣,都是以武傳家的世家,只不過門第聲名,比不上種家罷了。這兩人都是武學的生員。石越心中雖然奇怪這五人如何能湊到一塊,面子上卻不免著意結交。他一向知道北宋一代,武人中沒什麼名將,便是一個狄青,也是演義小說誇飾的多。他曾見過狄青的二子狄諮和三子狄詠,但倉促不及深交,只是覺得三郎狄詠長得非常帥氣,是他平生所見第一美男子。傳聞也就只有王韶有個兒子在西北軍中,還有點父風。石越既是有意做大事業的人,對武人之中的傑出之士,不由加意留神。此時一邊打量這幾人,一邊和他們交談,只見文、薛二人談吐識度,頗為不凡,特別是薛奕,生得猿臂蜂腰,高大威猛,說話條理清晰,清簡不煩,更讓石越喜歡,不免幾個人多談了幾句。
文煥也是個有眼色的人,他斜著眼睛看見一輛四個輪子的馬車,紋風不動地停在那裡,幾個石府的家人恭恭敬敬地圍在馬車周圍,就猜到這是石越攜眷出遊。武成王廟本也是開封城裡一個熱鬧的所在,想來石越夫婦是來看看熱鬧的,因笑道:「石大人的風采,晚生平素久仰得很了,便是眾同窗,提起石大人來,也仰慕得不得了。今日難得到此,武成王廟就在左近,石大人雖是文官,可晚生讀大人的大作,一向是說文武不可偏廢的。平日見慣了孔聖人,今日何妨見見姜太公?也可讓武學的同窗們一睹學士的風采。」
石越這才知道原來武成王竟然是姜子牙。他本來就有意去見識見識,又見文煥說得十分得體,更不好拂他面子,笑著點了點頭,道:「諸位可願一齊去瞻仰一下武成王?」
田烈武讀書少,此時早已不敢多說;吳鎮卿卻是不樂搭理人的,也不說話。只餘下段、文、薛三人抱拳道:「只怕擾了大人的雅興。」
石越笑著告了罪,一面回去上了馬,隔著窗帘和梓兒說了。韓梓兒只要陪在石越身邊,便是再臟再臭的地方,只怕她也能當成人間樂土,哪裡會有什麼不樂意?何況又知道丈夫只怕還另有圖謀,自是滿口答應。於是一行人竟是直奔武成王廟而去。
石越在馬上一面和文煥、薛奕交談,一面打量眾人的行當。田烈武自恩蔭了官職,石越便送了一匹馬給他,因此胯下的馬倒是極好的一匹,不過鞍就未免差了一點,想是田家一向持家謹嚴,小戶人家,奢侈不起使然。雖然如此,但此人心眼實誠,又不乏精細,且上進好學,長得也是高大修長,武藝又好,倒似一塊天然璞玉,這個人只需略加恩威,便是自己彀中之物。段子介依舊是一身素袍,腰佩彎刀,較之幾年之前,臉上更見風桑之色,就是胯下的那匹馬,也似乎消減不少。石越知道這是他雖然滿腹之才,卻命運坎坷,不能大用,故此銷神。他以前脾氣衝動,路見不平,就欲拔刀而向,現在穩重不少,也算是可造之材,只不過要讓段子介成為自己緩急可用之人,卻是難了一點。此人對桑充國的忠誠要高於對自己的忠誠,不過他可能更忠於自己的主見也說不定。至於眼角向天的吳鎮卿,穿著灰色的袍子,五花馬上掛著一張雕弓,一把弩機,一副愛理不理的脾氣,連向自己這邊看都不看一眼。但此人雖然馴服不易,只要馭之以術,倒不怕不為己用,畢竟他這樣的脾氣,只恐當世也只有自己願意用他。文、薛二人衣著光鮮,渾身上下,都透著活力,刀、劍、弓、弩,全是新的,似乎文煥也是大戶人家的子弟。二人談吐之間,雖然不亢不卑,卻處處現著名利之心,更是不難籠絡。不過要看看他們有多少真才實學罷了。
不多時便到了武成王廟。文、薛二人說聲「怠慢」,便先進去通知迴避出迎,被石越一把攔住,笑道:「不必興師動眾。平日里我去白水潭,亦沒有多少排場。似白水潭學院,那是供著孔聖人的地方,我便覺得憑你多大官威,到了學院,就得敬孔聖人幾分,安心做個平常的學子模樣。因此便是昌王那樣的鳳子龍孫去了,也並不講階級之分的。武學雖然不供著孔子,卻供著武聖,也是一樣的道理。」
薛奕和文煥相視一笑,薛奕便笑道:「說起來,晚生倒也算是白水潭的半個學生。晚生平素是在博物系聽課的。只因現在博物系的許多學生都出京遊歷了,沈存中大人又辦了研究院,又要去工部軍器監幫辦公務,晚生最近才去得少了。不說晚生,似文兄、武學裡的學生,十個里倒有五個去過的,餘下沒有去聽課的,也去玩過的,要不然晚生也不能認識段兄這樣的人物。因此,大人的規矩,晚生們倒也知道一點。只是這是大人第一次來武學,再者,夫人來遊玩,讓眾人迴避一下,也算是我們知禮。」
石越想了一下,笑著點了點頭,說道:「也不必多事聲張,讓眾人迴避一下便可。有勞二位。」
薛奕和文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