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汴京新聞 第六節

便在潘照臨擔心著「後著」的時候,《汴京新聞》編撰部里,來了一個年輕人。

這個人叫王子韶,字聖美,太原人氏,是熙寧年間有名的「十鑽」之一,外號「衙內鑽」,專門結交達官貴人子弟以求進,在太學讀過書,文字學的學問極好,因此桑充國等人,也聽說過他。但桑充國心裡對他卻非常的鄙夷,寒暄過後,便淡淡地問道:「王大人來鄙報,不知有何貴幹?」

此時歐陽發因接到父親歐陽修病重的消息,正在收拾東西,準備回鄉。覷見王子韶進來,也不由一怔,他也認識王子韶:做過監察御史里行,和程顥原是同僚,後來貶知上元縣,又做到湖南轉運判官,只不知道這時候怎麼又出現在京師,並且來到《汴京新聞》。他擔心桑充國不知此人底細,連忙走了過去,與王子韶見禮。

他卻不知道王子韶這次來京師公幹,拜會王雱,順便就討到一件好差使,只需此事辦妥,司農寺就會調他去做提舉兩浙常平,給他一個大大的優差——不過對於王子韶來說,最重要的卻是到時候有機會再次面聖,只在皇帝面前表現表現,不愁撈不到一個館職。他打量桑充國一眼,笑道:「久聞桑長卿大名。在下在湖南時,就聽說《汴京新聞》的名字,這次來京師,拜讀過貴報,對於貴報的風骨,很是景仰。」

桑充國客套道:「哪裡,王大人過獎了。」

王子韶滿臉堆笑,道:「桑公子不必過謙。我這次來,一來是想見識一下名滿天下的桑公子,另則,卻是一時手庠,寫了份報道,不知道能不能入桑公子法眼?」

桑充國與歐陽發都是一怔,《汴京新聞》創刊至今,寫文章的人不少,而且多是名流大家,但是寫報道依靠的都是本身的十幾個「記者」,除此之外,只有白水潭學院和國子監的學生中,偶爾會有幾人寫一寫。像王子韶這樣主動寫了報道送過來的人,還是第一個。

桑充國連忙說道:「豈敢,王大人進士出身,文章必是好的。」他還疑心王子韶送來的不過是自己的文稿。

王子韶不置可否地一笑,從袖中掏出一卷書稿,交到桑充國手中。

桑充國接了過來,打開一看,當場就怔住了。漂亮的楷書毛筆字寫著幾個大字標題:《軍監器奇案》。下有一行小標題:震天雷火藥配方失竊,天子震怒;石子明大人薦人不當,罰俸一年。署名則是:太原散人。

王子韶一面觀察桑充國神色,一面淡淡笑道:「《汴京新聞》的風骨,素所景仰,不過這篇報道,只怕牽涉太多,貴報發表也罷,不發表也罷,在下亦不敢勉強。」

歐陽發也看見了手稿上的標題,見桑充國一時失神,他處世經驗豐富許多,當即便回道:「王大人,大宋自有《皇宋出版敕令》,新聞報道不可虛妄,本報一向要求新聞報道作者文責自負。王大人必須先在稿子上簽名,蓋上印章,證明此稿是王大人所寫,文責自負,我們才會考慮刊發。另外,本報編輯還要審查文章是否泄露朝廷機要,其中內容是否與《皇宋出版敕令》衝突等等,因此這篇報道發表不發表,不能立即決定。」

王子韶一怔,他並不知道還有這許多規矩,當下笑道:「那以歐陽公子之意,何時能給在下準確的答覆呢?」

歐陽發略一沉吟,笑道:「王大人不妨先回,留下稿子和住址,讓我們編輯討論一下,如果發表,我們會奉上稿酬,如果不能發表,像這樣重大的題材,我們也會把稿子奉還王大人。不知王大人意下如何?至於時間,我想快則一天,慢則兩三天吧。」

王子韶笑了笑,抱拳道:「既如此,在下先把名字和在京師的住址寫在稿子之後,回去靜候佳音。」

王子韶的這篇報道,在《汴京新聞》內部,無異於在平靜的湖面丟下了一塊大石頭。按規矩,桑充國召來了全部編輯開會決定。

眾人仔細傳閱過王子韶的報道之後,幾乎所有的人都反對發表這篇報道——這些人都是白水潭學院的,很多都是景仰石越的人,甚至直接就是石越的學生;而且沈括也曾經是白水潭學院的格物院院長,現在又回到了白水潭學院教書。這份香火之情,讓這些編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發表這樣一份看似「中立」的報道。

一個編輯站起來,激動地說道:「這全是不實之詞。官府都沒有定案,如果我們發表,會讓很多市民誤以為沈院長的確貪污了。」

贊同的聲音響起一片。

桑充國已經冷靜許多,他平靜地問道:「你說是不實之詞,這篇報道中的語氣表達得相當的巧妙,他也沒有說官府定案了,只是很客觀地說明有這麼一樁案件,你能指出報道中哪幾句話不實嗎?」

那人頓時語塞。眾人再次無聲地傳閱著這份報道,發現的確是寫得無懈可擊。只怕連他們都寫不出這樣「完美」的報道——用百分之百的真話,進行百分之分百的誤導。

程顥嘆道:「這報道不會是王聖美寫的,他沒有這本事。這篇報道之中,竟然沒有一個地方違反了《皇宋出版敕令》——這樣敏感的題材,便是老手,也不容易做到。」

桑充國和歐陽發立即明白了程顥的言外之意。

桑充國忽然想起自己幾個月前,在白水潭對石越說過的話:「子明,我會永遠站在你身邊,幫助你完成這個偉大的理想。」言猶在耳,那是自己對石越有過的承諾!石越現在的困境,桑充國並非全然不知,這個時候再刊發一份報道,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如何措辭,總之難免會嚴重打擊石越在士林與民間的聲譽,而且沈括和孫固身上的冤屈只怕更加洗不清了。至少至少,他們也是將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這篇報道不能發。」在桑充國的心中和耳邊,同時響起這句話。

「這篇報道不能發。」程顥堅定地重複了一遍,「《汴京新聞》不應當淪為官場互相傾軋的工具!哪怕有再大的壓力,我們也應當有這個原則。」

歐陽發不易覺察地皺了一下眉頭,他隨著父親宦海沉浮,什麼樣的黑暗都見過,所以身為當時最負盛名的學術宗師的長子,他卻不願意參加科舉,博取功名,而是去學習天文地理各方面的知識,只想著做學問來終老自己的一生。白水潭學院創辦不久,他仰慕石越的學問到了白水潭學院,一面是學生,一面是助講,身兼明理、格物院兩院之課。現在又被桑充國的理想所感動,毅然幫助他來創辦《汴京新聞》。這時候,他又以他的嗅覺,敏銳地感覺到了這件事背後存在的危險,所以才暫緩回家,留下來幫助桑充國做完這個決斷。

「程先生,長卿,諸位,我以為無論我們找什麼理由,這篇報道,我們都不能不發!」歐陽發知道這是自己擔當責任的時候了。

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我們創辦《汴京新聞》的初衷,是為了公正地報道每一件事情,如石山長在《三代之治》中描繪的那樣,用報紙來使貪官污吏懼,使亂臣賊子懼,我們代表的是民意,是公理,是清流,我們站在民間來制衡政府,來影響政府,正義是我們唯一的依靠,無論什麼時候,無論什麼原因,我們不能失去這個原則,否則終有一天,《汴京新聞》就會變質,與它初創的理念最終背道而馳……」

這個道理,在座的人都知之甚詳,《三代之治》中多有闡敘,桑充國也經常鼓吹,甚至可以說,這些一起創辦大宋第一份報紙的人,都是因為被這個理想所吸引,才走到了一起。眾人無言地點點頭,聽歐陽發繼續說道:「石山長曾經在一次講演中說過,報紙都是有立場的。我們《汴京新聞》也是有立場的,但是我們有立場,並不是說我們是石山長的私人工具,我們不會是任何人的私人工具,我們的立場,是我們堅持的理念,這個理念,是報道真相。如果因為是對石山長或者與我們關係密切的人不利的新聞,我們就不報道了,那麼我們就背叛了這個理念。《汴京新聞》現在面臨著真正的考驗,我們選擇公還是私,選擇堅持理想還是袒護私人,都在今天決定。我認為,如果我們有立場,我們的立場就是中立!我們辦報的根基,便是不偏、不私、不黨!」

說到這裡,歐陽發停了一下,他看到許多的編輯都已經動搖了,甚至連桑充國的眼神中,都有了猶疑。

「還有一個原因,這一個原因,讓我們別無選擇。這是現實的原因。王子韶為什麼把這篇報道交給我們?為什麼還特意強調可發不可發?很簡單,我們不幸捲入了一起政治傾軋當中,而有人把我們《汴京新聞》也算計進去了。如果我們發表這篇報道,他們就此挑起了石山長、沈院長與我們的矛盾,甚至白水潭學院的同窗們,也會對我們不理解;而如果我們不發表,我敢肯定,明天,汴京的大街小巷,都會流傳著我們拒絕報道對石山長不利消息的謠言,御史台某些居心不良的御史,肯定會攻擊我們與石山長結黨偏私,說我們是石山長的私人工具,到時候取締《汴京新聞》的聲浪必然一浪高過一浪,而那些因為相信報紙是公正的,才支持我們的人,也會懷疑我們,一旦普通的民眾不能同情我們,士林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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