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薛燕為救韓夜而用了奉血之術,如今鮮血盡失、七魄盡散,在韓夜的懷裡安靜地死去,韓夜知道後,哭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蜀山幾位清字輩弟子見韓夜如此傷心,紛紛沉默了,不敢在韓夜面前提他的傷心事,而聖書醫仙更是只坐在正堂里,把一本書翻來覆去地看,卻無論如何地看不進去,一旁的熊貓趴在地上「咕嚕」、「咕嚕」地叫著,情緒也很低落。
「還想著那姑娘做的菜嗎?」聖書醫仙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目光很是黯然。
這時,韓夜冷冷地抱著嬌小的薛燕,走進正堂來,他面無表情地道:「醫仙前輩……告訴我……怎麼才能把燕兒救活……」
「救不活了。」聖書醫仙淺淺嘆著,道:「長空用了轉精之術,尚且還能活三個月。薛燕那姑娘用的可是奉血之術,就是把她全身的精魄都獻給你,這種情況,奉獻者立時便七魄散盡,無力回天。」
「這、個、傻、瓜~!」韓夜聞言,緊緊地抱著薛燕的嬌軀,情緒幾近失控,他勉力穩住聲音,又冷聲對醫仙道:「前輩,我知道的,我還可以救活她,先把她的身體保存好,到時……」
「她這副身體已然無用了,用了奉血之術,身體很快就會化為齏粉。」聖書醫仙惆悵地道:「面對現實吧,韓夜,她死了,為救你而死。」
「誰……誰讓你救啊!誰讓你犧牲性命來救啊~!」韓夜合上清眸,鎖著秀眉,淚水滴在薛燕的身軀上,那身軀卻被一顆顆淚珠打出一陣陣塵煙,韓夜感覺到薛燕的身體在破碎,他忽而張大了眼眸,抱緊了那昔日情意深重的同伴,可那同伴卻化作點點粉塵,隨風飄落。
「不要……不要~!」韓夜拚命地去抓那些粉塵,那些粉塵卻漸漸消逝於空中,這個外表冷漠的清秀男子,再支持不住,跪了下來,雙手撐著地面,淚水,從眼眶裡簌簌下落,任憑誰也無法止住。
「唉……造孽啊。」聖書醫仙合上書,更合上了自己的眼眸,他忽地站起來,把書往桌上狠狠一拍,睜目怒道:「造孽!」然後,他便把一雙青袖置於身後,離了正堂散心去了。
「又騙我……薛燕,你騙得我好苦哇~!」韓夜只覺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恨然道:「還說要陪著我去闖蕩江湖,如今……如今卻背我而去,你又騙我……你又騙我!」
韓夜勉力爬起來,踉踉蹌蹌、搖搖晃晃,他立起身子、步出門去,迎著穿堂的風卻站不穩身,他苦苦地把腰間的燭龍酒袋拿起來,灌了一口又一口,那酒,又苦又酸,哪是什麼醉仙飲啊?分明是淚!
「哼!」韓夜憤而把酒袋仍到地上,用手扶著額,對著院子的那片蔚藍天空放聲地笑了、肆意地笑了、可憐地笑了,他自嘲道:「韓夜啊韓夜,你這沒用的男人!受傷了就叫雲夢給你療傷,快死了就叫燕兒給你填命,還報什麼仇?殺什麼賊?怎不去死啊!」
「不行……」韓夜細細一想,又搖了搖頭,苦嘆一聲,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上包紮的傷口,他淡然道:「我不能死……我體內流著燕兒的血,我的命是屬於她的,我要好好地活著,才對得起她。」說著,韓夜又去撿起丟出去的酒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別回腰間,他往前走了走,這才發現清玄、清元等人在不遠處看著他。
清元一摸黑須,嘆道:「韓少俠,節哀順變啊。」
「哼。」韓夜黯然地哼出一聲,把頭轉過去,又想起雲夢和妹妹,便對清玄等人道:「夢和我妹妹要是醒了,告訴她們,我有點事,先離開幾天,叫她們別擔心。」
清玄等人點了點頭。
於是,韓夜御劍飛行,離開了隱竹林。
韓夜此行去了哪裡呢?
他先是去了碧水宮,將薛燕的遺物青鸞斗傘歸還給掌門梨花,碧水宮那些女弟子聽聞薛燕已死,大都很傷心,韓夜在此停留了幾日,然後去了洛陽。
是的,洛陽是他和薛燕初見面的地方,他去那裡正是為了尋找往昔的回憶。
依舊是洛陽這個地方,依舊是一個熱鬧的傍晚,來往買賣的人很多,有的小販老早就把帶來的東西賣出去了,正悠閑地收著攤子;有的小販則扯著嗓子叫賣,只想在天黑前多賣一些貨。
街上人群中,有一男子很引人注目,身材略高的他身著一襲深藍色俠裝,腰間系著酒袋、背上背著大劍,他眉目清秀,兩撥青絲垂在耳前頰邊,烏亮的長髮很自然地伸至背後。秋末偶有急風,把此男子的長髮吹得翩然起舞,那頗有些玉樹臨風的身影,此刻,卻只透著無盡的悲涼和蕭瑟。
韓夜黯然地走進那家與薛燕相見的酒店,觸景生情,便把桌子一拍,道:「小二!快來!」
店小二很機敏地趕了過來,問道:「客官,你要點些什麼?」
「我……」韓夜表情有些獃滯地望著桌面,冰冷的清眸里充滿了迷惘,他道:「我只要酒……烈酒……把你們這裡最烈的酒拿來,讓我喝個夠!」
店小二有些擔憂地望了一眼韓夜,沒有多事,卻拿酒去了,不一會兒,韓夜身前的桌上便擺滿了許多酒罈。韓夜沒有猶豫,先開了一壇,使勁地喝、拚命地喝,酒水從嘴邊滑過,沾濕了他的衣襟,黃湯灼喉嚨、烈酒燙胸口,他閉著眼眸,直喝得天旋地轉、氣喘吁吁。
「爛酒鬼,別喝了。」身邊忽而傳來一個彷如鶯燕的清脆女聲。
「燕……燕兒?」韓夜放下酒罈,猛然睜大了清眸,往旁邊一看,卻什麼人也沒有,原來,那只是太過想念而有的幻覺。
韓夜苦苦地笑了,笑得癲狂,他繼續喝酒。
這時,一個身材瘦小、帶著帽子的店小二從韓夜低頭身旁經過,手裡還端著個盤子,韓夜感覺到了什麼,忽而把酒往桌上一放,去抓那店小二的手,道:「燕兒!」
「客、客官,你幹什麼啊?」那店小二掙了掙韓夜的有力大手,抬起頭來,原來那也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燕兒……你把我害得好苦啊。」韓夜鎖著秀眉、閉上清眸,淚水又划過面頰,他轉過頭去,沒有理會那個年輕店小二的錯愕目光。
店外,不知何時下了雨,秋雨先是好似牛毛,而且卻似傾盆,嘩啦啦地打在門外的街上,打在了男子的心上,他飲著烈酒,心痛地落淚道:「師父,你不是說,喝酒能夠消愁嗎?可為何,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胸口忽而一陣痛,韓夜把手抓著胸膛,緊閉這清眸,悵然嘆道:「燕兒,你這傢伙……我、我想你啊……你為何一聲不響就離開我的身邊?如果只是生氣……快點回來吧?回來啊……」
夜晚早已來臨,各家各戶燈火輝煌,酒店裡的人和路上打著紙傘的行人,時不時會望一眼這個喝得爛醉、哭得語塞的清秀男子,多是笑他痴傻,卻不知他內心的痛楚和狂熱。
男子兀自喝酒,淚水冰冷得幾欲凝凍,這時,一陣香風忽至,一隻素袖伸出,在他的面上輕輕撫過。
韓夜怔了片刻,黯然地道:「夢,你來了嗎?」韓夜說著,轉頭去看身旁,卻見一白衣黃裙的女子站在他身邊,挽著素紗絲帶,右袖放在胸前,表情卻很是擔憂。
「她……真的走了?」雲夢凄然問道。
韓夜只是點了點頭,繼續痛飲烈酒。
雲夢沒有說任何安慰韓夜的話,她把雙手端莊置於腹間,姿態優美地坐到韓夜對面,開了一壇酒,玉眸里三分堅定七分哀傷,她把酒罈對著韓夜舉著,柔聲道:「既然要喝酒,來吧,我們一起喝!」
於是,雲夢用素袖也抹了抹自己的淚,陪著韓夜使勁地喝,喝得嬌喘蘭氣、香汗淋漓,她卻不停歇,喝得俏面燙紅、玉眸迷離,她卻不停歇。
韓夜沒再喝下去,用手抓著雲夢柔滑若蘭的素手,按了下來,冷聲道:「別喝了,你若喝多了,焚天會怪我、你爹會怪我、燕兒……也會怪我。」說著,韓夜沉寂了片刻,才問雲夢道:「我妹妹呢?」
「她用御劍術送我來的。」雲夢哀愁地抹著香淚,道:「我們都知道那些事,她說,你一定會要來這洛陽,因為這是你和燕兒第一次相遇之地……我們到了這兒,就分頭找。」
「對不起……」韓夜把深邃的清目望著桌面,蹙著秀眉,他道:「我答應過你,要帶著燕兒一起生活……可如今……可如今……」韓夜說著,有些哽咽,淚水又湧出眼眶。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啊。」雲夢右手輕輕抓著杏黃菱巾,左手輕輕搭在桌沿上,她泣道:「我若不是一心想報仇,她就不會……」
雲夢還沒說完,韓夜卻搶著怒道:「我若不是一心想報仇,就不會忽略了她的感受!報仇!我這般沒用,仇還沒報,她卻去了!還報什麼仇啊?」
司徒雲夢唯恐韓夜太過自責,她便立起身、走過去,把充滿溫香的妙體擁著那男人,苦澀地、柔情地道:「夜,不要這樣……我相信,我們可以把她找回來的,可以的。」
韓夜聞著女子的芬芳,感覺冰肌雪膚的體貼,便摸了摸雲夢香軟的素蘭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