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賡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邊還立著兩個尺長的竹筒,以蠟所封,極為嚴實,不由怔了一怔,道:「這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
「黑油。」紀空手抓住繩索道,「有了它,縱火就變得容易多了。」
當兩人順繩而下,終於跳到一堆草垛上時,四周一片暗黑,除了遠處幾點燈火之外,整個糧倉顯得非常靜寂,根本不見半個人影。
但紀空手心裡明白,平靜的背後,往往蘊藏著更大的兇險,說不定此刻正有數千雙眼睛在密切關注著糧倉周圍的一切動靜。
所以,留給紀空手放火的時間並不多,也許,就只有一剎那!
直到這時,龍賡才明白黑油的好處了,一旦將糧草上灑上黑油,則油助火勢,可以迅速蔓延開來,就算敵人發現得早,也將撲救不及。
事實也正是如此,紀空手點燃火石之後,「砰……」的一聲,頓時躥出數尺火苗,席捲向如山堆集的糧草,其勢之烈,若火魔肆虐,不過片刻功夫,已映紅了半邊天空。
靜寂暗黑的夜為之打破了它原有的平靜,數千條人影彷彿自地底下冒出一般,敲鑼報警的,手持水槍的,肩扛沙袋的……所有人都慌作一團,扑打著這突來的火焰。
但火勢既起,不可抑制,紀空手與龍賡眼見大功告成,相視一笑,正欲趁亂而退時,突然一陣刀風響起,竟然襲到他們的身後。
刀,絕對是一把普通的刀,完全可以在兵器鋪里隨處可見,但用刀的人卻並不普通,單聽這凜厲的刀風,紀空手可以斷定對方是個高手。
不過,無論是誰,在紀空手與龍賡的眼中,已沒有太大的區別。當世之中,還沒有人可以擋得住他們兩人的聯手一擊。
所以,刀還沒有擠入他們三尺範圍時,其主人便如斷線風箏般跌入火窟,隨即慘叫一聲,一命嗚呼。
也正是這一聲慘叫,暴露了紀空手與龍賡的行蹤,很快,又有三把刀、四柄劍圍住了他們。
「當……」刀斷、劍碎,人影翻飛,紀空手與龍賡同時出手了!在這個時候,他們出手已不留情,勁氣縱橫,遇者立斃。
但還沒等紀空手殺得興起,陡然間,他忽然感到自己的眉間一跳,心中為之一驚。
他不得不感到驚駭,因為,每當他眉鋒跳動之時,就意味著有真正的勁敵出現。
他沒有猜錯,這一次的勁敵,居然是有天下第一高手之稱的西楚霸王項羽!
烈火熊熊,橫於紀空手與項羽之間,兩人的眼芒在虛空中悍然交錯,隨著騰升的火焰而起的,是兩道驚人的殺氣。
殺氣濃如烈酒,更似寒冰,雖然人在火場,但寒意從所有人的心中滲透而生,依然讓人不寒而慄。
西楚軍的將士全部退到了十丈之外,就連龍賡也不得不退了幾步,似乎無法抵禦來自紀空手與項羽身上散發出來的濃烈殺機。
不可否認,這將是亘古未有的一戰,其霸烈、殘酷,都將超出人們的想像,更脫離了生死的範疇。
所以,無論是紀空手,還是項羽,都沒有急著出手,而是在對峙中等待,等待一個可以置敵於死地的時機。
高手對決,只爭一線。
更何況這是當世兩大絕頂高手的對決!
熊熊烈焰如魔獸般張牙舞爪,吞噬著如山的糧草,顯示出瘋狂的動感。而對峙中的紀空手、項羽兩人,卻挺拔若山,靜默如山,任由瘋狂的火苗從身邊竄過,依然巍然不動。
靜動之間,顯示出兩人超凡的定力,這種靜默的背後孕育著風暴的來臨。
「殺啊……沖啊……」就在最靜的一刻,突然自四面八方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吶喊聲,如海嘯般席捲過垓下的上空。
正在撲火的西楚將士無不一怔,項羽的眼中更是閃過一道異樣的色彩,他們很快就意識到,大漢軍開始攻城了!
雖然距城牆還有一段距離,但慘叫聲、爆炸聲、廝殺聲、號角聲……接二連三地傳來,讓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儘管他們沒有看到廝殺的場面,但他們都是久經沙場的戰士,單聽這些聲音已可推斷出戰事之慘烈。
就在這時,紀空手的身形突然動了。
就如同閑庭信步一般,他的步伐顯得輕緩從容,每一步邁出,間距與頻率都驚人的相似,幾乎沒有一點誤差。然而,虛空中存在的壓力卻隨著他步伐的前進一點一點地加強,猶如山嶽般向項羽緩緩推移而去。
他選擇這個時候動,恰到好處,因為他相信項羽聽到攻城的號角聲時,會多多少少地分一點心,而這無疑是他的機會。
項羽不僅分心,同時也大吃了一驚。他已從遠處傳來的聲音中聽出自己的將士竟然抵擋不住大漢軍瘋狂的攻勢,大有節節敗退之勢,這讓他有點不敢相信。
畢竟那是一支無敵之師,身經百戰創下了從來不敗的紀錄。隨著這兩年的事態變化,雖然西楚軍最終被困垓下,但項羽始終堅信,這只是一時的困境,要不了多久,它又將縱橫天下。
這支被項羽寄予厚望的部隊,竟然不堪一擊,這多少出乎項羽的意料。其實,如果不是紀空手以四面楚歌瓦解了西楚將士的軍心,又縱火毀糧衝破了西楚將士心裡的最後一道底線,否則西楚軍縱然不敵,也不至於兵敗如山倒。
項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知道今夜敗局已定。然而,他不甘心,目光最終落在了紀空手的身上。
「唯有殺了此人,或許才能改變戰局!」他心中一動,彷彿看到了一線生機,就像是一個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般,他沒有理由再放棄。
項羽沒有拔劍,而是取射天弓在手——他對射天弓就像是對自己的劍一樣,充滿自信。
箭在弦上,弓如滿月,弓弦構築出一個渾滿的圓,就像是充滿無盡引力的黑洞,彷彿欲吞噬虛空中的一切。
紀空手的眼中寒芒乍現,就像是划過天邊的一道閃電,緊緊地鎖住那森寒的箭鏃之上。當項羽取弓在手時,紀空手不得不再次停下腳步,因為他發現,此時他與項羽相隔的距離,還有十丈,而十丈的距離,是弓箭出擊的最佳距離。
對紀空手來說,他用的是劍,而十丈距離對一個劍手來說,還是遠了一點。
這說明項羽絕非浪得虛名,也無愧於天下第一高手的稱號。在不知不覺中,他已將這一戰的先機把握在手中。
弓、弦、箭三者合一,在虛空中形成一個完美的整體,靜懸不動,但在這三者之間的空間里,萬千氣流繞行流動,一動一靜,噴射著無窮殺氣。
這箭尚未出手,似乎已達到了武道至高的境界。但對項羽來說,自己的出手是否合乎武道的精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擊殺對方,擊殺眼前這個他今生最大的宿敵。
卓小圓的死勾起了項羽心中的仇恨,局勢的失利更讓他心生殺機,雖然他從來沒有與劉邦交過手,更明白劉邦真正的身份是問天樓閥主,但鐵弓在手,已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阻住他出手。
不!也許還有一個理由可以阻止他的出手,那就是當他知道眼前的劉邦不再是劉邦,而是另有其人時,相信他不僅不會出手,更會大吃一驚。然而,這只是一個假設,此刻的項羽註定無法破譯這個秘密,所以的確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阻住他的出手。
「哧……」弦響如跳動的音律,驟然而生。
弦雖然響了,卻不見箭影,難道這一箭的速度之快,已到了可以隱形的地步?
讓所有人震驚的是紀空手,他居然敢在面對項羽的神箭之時,沒有作出任何反應,莫非項羽的射天弓真的快到了連紀空手都無法閃避的地步?
就在眾人驚呼之時,項羽開口說話了,眸子之中閃過一絲異彩,似乎感覺到有些不可思議。
「你怎麼知道本王射的是空箭?」項羽的聲音很冷,讓人無法聽出他的心緒,但那種仇恨的情緒蔓延到空氣之中,誰都可以感覺到那種刻骨的滋味。
「憑直覺,我相信自己的直覺,也了解一個絕頂高手面對挑戰時應有的心理。」紀空手淡淡一笑,其實正是因為他剛才的冷靜,才化去了必殺一劫。
「連本王都有點認不出你了。」項羽冷哼一聲,「當年你在本王的手下為將,也看不出你有多麼的聰明能幹,想不到風水輪流轉,今天你竟然敢與本王唱起對台戲了。」
紀空手微笑道:「這或許就是你失敗的原因!你太驕傲了,所以你總是輕視你的每一個對手。其實,人與人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差距,也並非註定了你就要高人一等,當你非要站到高處俯視他人之時,已經為自己的失敗埋下了伏筆。」
「你在教訓我?」項羽冷然道。
「不敢!我只是就事論事罷了。」紀空手不卑不亢地道,「就拿你剛才所放的空箭來說,高手相爭,氣勢為先,弦響而箭不出,是因為你也有所忌憚,是以想先打擾我的視聽,然後在我作出反應的一剎那,施出必殺絕技,所幸的是我了解你,因此沒有作出任何的表示,這倒讓你反而不能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