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岳山終於明白,誰若要選擇紀空手作為自己的對手,就一刻也不能大意,否則,必會被他所乘。
紀空手顯然意識到自己所處的環境十分兇險,一味硬拼,雖然未必就輸,但絕不是他們的最佳選擇,所以他選擇了擒賊先擒王的戰術。
他所用的擒賊無擒王,卻與五音先生所想略有不同,他所選擇的這個「王」,不是趙高,而是趙岳山。
趙岳山無疑是這上百名敵人的首領,只有將之制服,才可以用來要挾敵人。到了那個時候,無論是進而直面趙高,退而遠出咸陽,主動權就在他與五音先生的手中。
但是要制服趙岳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必須在瞬息間完成整個行動,這就愈發難上加難,不過紀空手卻用自己的智慧贏得了一個絕好的出手時機。
他拔刀,直進,只是一個提聚功力的過程,同時給對方施加最大限度的壓力,讓趙岳山的氣勢也相對提至極限,然後他退,以退為引,使得趙岳山的氣勢沖瀉而來,在它將盡未盡之時,這才實施最後的一進,而這一進,雙方的氣勢已變得強弱分明,趙岳山又豈能不落下風?
趙岳山沒有任何時間來後悔,面對紀空手宛若驚濤駭浪般的刀勢,他唯有硬抗。
這絕不是明智之舉,以他現在的功力,很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提至極限,根本無法與紀空手盈滿之勢抗衡。但如果趙岳山不想束手待斃,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趙岳山長嘯一聲,身形如一陣清風般化入一片劍影之中,淡成虛無,在他身形掠過的空間里,斷瓦碎木迸裂而起,如同被一道颶風捲起,變得粗暴而狂野,又像是一張巨獸的大嘴,以迅猛之勢撲前,似要吞噬這天地中的一切生命。
距離在此刻已不成為距離,甚至也沒有了時間的界限,整個虛空中都被無盡的壓力所充斥,欲爆欲裂。
刀,宛如半弦之月,從一個玄奧莫測的角度生起,切入這動蕩的虛空,簡單而有效,使得這虛空裂出了一道深邃而幽遠的洞痕。
「當……」刀鋒與劍尖在虛空的中心發生了悍然撞擊,兩股巨大的氣流在撞擊中交融爆炸,橫生出無數股更強猛的氣旋,瘋狂躥動。
趙岳山只覺得胸口遭受了重重一擊,氣血翻湧間,仿若有無數利刃割膚入體,「蹬蹬蹬……」連退數步之後,突然身形一沉,意欲破瓦入室。
這是最明智的決定,可惜遲了,就在他後退的同時,紀空手的刀鋒一指,一股沛然不可御之的劍氣從劍身中躥出,如惡龍般貼伏在瓦面之上,向趙岳山的腳下躥去。
趙岳山心中的驚駭無與倫比,他的目光所見,是一道驚人的白光閃過瓦面,以白光為界限,黑黝黝的青瓦紛紛向兩邊而分,激射空中,直追趙岳山的身形而來。
趙岳山只有再次騰空。
但是他的身形再快,也快不過這霸氣十足的一刀,紀空手大喝一聲,手腕一抖,刀劈八方,在剎那之間封鎖了趙岳山的任何去路。
趙岳山還想作最後的反抗,但劍一舉起,卻聽得「哧……」地一響,一縷勁風從紀空手的手指間彈出,正好點在了劍鋒之上。
「呼……」趙岳山只覺手臂一麻,只有脫手,劍如無主的風箏,突然墜入了屋瓦下的房中。
「你果然聰明,明知不敵,便棄劍投降,既然如此,我便放你一馬!」紀空手輕笑一聲,手指微張,突然封住了趙岳山周身的幾處大穴,令他手不能動,嘴不能語。
與此同時,五音先生已越過長街,一聽紀空手的說話,心領神會,大喝道:「趙岳山既已投降,你們難道還想頑抗到底不成?」
他與紀空手一唱一合,反應之快,根本就不容敵人有任何思考的時間。
四周合圍的上百名敵眾眼見趙岳山與紀空手廝鬥一處,還沒看得分明,想不到戰事便已結束。這時又聽得五音先生這般喊叫,倒也難辨真假,一時間竟然沒有人作聲,僵立當場。
五音先生與紀空手相視一眼,微微一笑,正要趁此良機起動身形,突出重圍,忽聽得一陣古箏之音隱隱從西北方向傳來,抑揚頓挫間,說不盡的悲涼蕭索,仿若一位落寞的英雄孤身行在夕陽之下,大漠之中,令人心生惆悵,好不傷感,便每一個音律轉換之間,已生殺伐之意,令五音先生心中猛吃一驚。
五音先生之所以有此一驚,是因為他本就是一個能將音律融入武道之中的大行家,平生自負絕技無妄咒,便是將殺機暗藏於簫音中,可以殺人於無形。但他此刻聽到這箏音,卻發現這箏的主人的修為似乎並不在自己之下,雖相距百丈,卻猶在耳邊一般,讓人感受到一股莫名心悸的寒意。
五音先生微一沉吟,哈哈一笑:「趙相既有留客之意,五音豈敢不從命?只是請客用不了這般大的陣仗,還請撤了吧。」
他眼色一遞,紀空手已解開趙岳山的穴道,叫聲「得罪」,趙岳山走得幾步,這才回頭狠狠地瞪了紀空手一眼。
隨著箏音而來的,是一個人聲,雖綿軟無力,卻可及遠,聽入耳中,倍感清晰:「有先生這一句話,趙高就放心了,無禮之處,還望莫怪。」
他的話一傳來,上百名高手各自向後退去,趙岳山微一拱手,道:「請!」
五音先生與紀空手似乎絲毫不懼,在趙岳山的帶領下,走過屋瓦,跳入一條隱於竹林的小道,來到了一個小湖之畔。
湖畔無船,卻有亭,亭中一人,面對湖面雙手撫箏,背影孤削,有一股說不盡的落拓之氣。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一代權相趙高,誰曾想到昔日江湖五閥之一,又是大秦權相的趙高,數月不見,竟然變得這副模樣?
五音先生與紀空手走入十丈之內,方才止步,突然心有所感,只覺世事難料,眨眼便是物是人非。
箏音依然不斷,似有一種似近實遠、虛無縹緲的意境,偶有高亢處,可見趙高的心中並不平靜。
當兩人再近五丈時,「錚……」的一聲,古箏傳出一聲充滿殺伐之意的最強音,便戛然而止。
「啪啪……」五音先生拍掌兩聲,悠然而道,「趙相不愧是趙相,身為閥主,又居權相之位,想不到還有閑情彈得這一手好箏,真正讓五音有些汗顏了。」
趙高並沒有起身相迎,而是身形不動,眼睛望向月光之下的湖面,輕輕一嘆:「其實本相自小學箏,迄今算來,也有數十年了,只是一生周旋於江湖與天下之間,難有閑暇顧及此好,是以並不為世人所知。音兄,平心而論,你說本相的古箏可列音律幾品?」
他費盡心機,出動大批高手,請來五音先生與紀空手,自然不會是來討論音律的,但五音先生絲毫不以為意,低頭想了一想,方道:「趙相是個極聰明的人,似彈箏這般雕蟲小技,自是一學就會,一會即精。但樂音一道,不僅講究音質,最重要的還是意境,以趙相此刻的心情,只怕難有這份雅趣與閑心吧?」
趙高心中一震,微微一嘆:「音兄果真是個高人,能聽音律而知心意。既然如此,音兄當然也聽出了本相箏音中的殺伐之心了?」
五音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箏音雖有殺氣,可是心中似有太多的無奈,只怕事情難如所願。」
「的確如此。」趙高緩緩回頭,眼芒一寒,直射到紀空手的臉上,道,「我之所以心有殺意,是因這位紀公子。對本相來說,登高廳一役,是本相這一生中最大的敗績,不僅是我個人之敗,亦是我入世閣百年之大敗,要想再復當年風光,只怕是本相心頭的一個奢望了。」
紀空手面對趙高咄咄逼人的目光,怡然不懼,反而微笑道:「原來你是問罪而來。」
趙高搖了搖頭,道:「本相無心問罪,也許在此之前,本相確曾動過殺心,可是等到本相靜坐於這古亭之中,輕撫古箏,抬頭望月,憶起無數往事,不由得驀然醒悟,其實這一切罪不在人,而在於己,若非本相不能剋制貪念,又怎會落到今日下場?」
紀空手臉上閃過一絲詫異之色,與五音先生相視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
「本相三歲習武,九歲有成,十八歲入主入世閣,在當時形勢並不明朗的情況下,力排眾議,全力襄助始皇登基,滅呂不韋之亂,從而手握權柄,成為江湖上最有權勢之人。每每憶起這段往事,想起昔日叱吒風雲、縱橫天下的英姿,總是讓我情不自禁地熱血沸騰,暗恨做人何以會老,又何以不能永葆年輕!」趙高並不理會二人的表情,似沉湎於往事的追憶之中,有感而發,「直到今日,本相自省,才發現本相今生最大的錯,不在登高廳,而在於廢扶蘇,立胡亥。若非有胡亥登位,又哪來的登高廳之禍?」
紀空手驀然想起了月色下的子嬰,心中頓生一絲恨意,道:「你能這般想,也算是對了一回,始皇駕崩之後,如果你能擁立扶蘇為帝,以扶蘇的仁義,又怎會出現今日這般不可收拾的殘局?天下百姓也不會因你這一念之差而飽經戰火煎熬,遭盡了罪。」
趙高長嘆一聲,道:「你錯了,以當時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