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三公子整個人彷彿都在一段時空中倒退,不在峽谷,而是到了一座非常清幽和古舊的小樓中。那時的他,只有四歲,卻跪在一排立滿牌位的神像前,聽著父親講述著一段沉重得讓人窒息的歷史。他的表情是那麼虔誠,那麼嚴肅,根本與他的年齡不符,但在他的肩上,第一次感到了自己作為衛氏傳人所擔負的責任與使命。
他不知道別人的童年是什麼樣子,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的童年是否幸福,他只知道,如果時間能夠倒流,他寧可不變做人,也不願意在自己的大名之前加上「衛」這個姓氏。
身為衛氏傳人的他,實在經歷了太多心理上與生理上的苦痛,更飽受了太多非人的折磨,如果有選擇,他真的不想當這個江湖豪閥的接班人,哪怕就是做一個沿街乞討卻無憂無慮的小乞兒。
他的思緒繼續隨著簫音而變,他越過了自己的童年,進入了自己的成人時期,不僅娶妻成婚,而且終於登上了閥主之位。他原想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一些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可是不久之後,他才驀然發現,權勢與地位的變化並不代表他的心靈可以自由地放飛,反而因為肩上的責任更使本不自由的心靈多了幾分禁錮,甚至連剛出生的愛子,也必須為了將來的責任而隱姓埋名,送出千里之外,讓他承受自己曾經承受過的太多的苦痛。這本不是一個父親可以做出來的事,但為了使每一個衛氏傳人都能很好地將問天樓的大業順利延續下去,衛三公子只能忍痛割愛,別無選擇。
為了復國大計,他幾乎費盡心血,竭盡所能,拋棄了一切的個人喜好和恩怨,終於讓他等到了這難得的多事之秋。數十年的辛苦眼見就會有所回報,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了紀空手。
對他來說,在爭霸天下的道路上,既沒有絕對的朋友,也沒有絕對的敵人,可是這紀空手卻不同,他一出道,已經顯現了其咄咄逼人的王者氣勢,衛三公子幾經考慮,還是認為除掉他才是最穩妥的方式,卻不料此人大難不死,反而給他們製造了最大的麻煩。
這個麻煩實在太大了,不僅可以讓衛三公子這一生的心血付之東流,甚至會影響到問天樓百年的根基,正如紀空手與五音先生所料的,衛三公子絕對不會看著自己為之奮鬥一生的事業毀於一旦,若真是到了萬不得已,他也會隨時準備犧牲自己,以保全大局。
所以他不會輸,也不可能輸,他是衛三公子,他與劉邦一樣,他們都能做到對自己無情!
簫音依舊,勾起了衛三公子所有的回憶,他從這簫音中得到的感覺與想像空間,令他的心情深深地陷入到悲涼與滄桑之中,甚至感到了自己的蒼老。
他的意志經過了無數的折磨與訓練,已經變得比鋼鐵還要堅強,但不知是為什麼,當他一聽到這曼妙絕倫的簫音,就覺得就算傾盡所有的語言,也不如這簫音更能打動他的心弦。
他的心已可靜若止水,可惜的是,他遇上的是五音先生。五音先生以音律冠絕天下,又有雄渾的內力相輔,所謂音由心生,縱是鐵石心腸,又怎能擋得住這簫音的魅力。
五音先生婉轉凄迷的簫音回蕩在這峽谷之中,完全不受固有韻律的影響,也不受地域環境的局限,如天馬行空,任意為之,以近乎本能的連接將天地間的神韻勾勒出來,漸漸地將你帶入到他所賦予你的世界中,去感受其中的喜,其中的悲,並在悲喜之中進入原已封閉的心靈禁地。
變幻無窮的簫音,從五音先生置身的岩石處如一朵朵鮮花般初露綻放,神奇地將衛三公子與外界的聯繫隔斷開來。高亢激揚處,仿若在九天之外,和著飛瀑的水沫,隱隱傳來,直透人心深處;低緩時,則若沉潛淵海,深不可觸,震動起水中漣漪,一波一波地有若無形。簫音中的情感,緊緊地纏住衛三公子的心神,每一個音符都如一把開鎖的鑰匙,似要解開他心中的結,又似要打開他的心靈之門,音與音之間所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共鳴,令人難以排遣。
寧戈驚詫於衛三公子的表情,只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看到過衛三公子的臉上竟然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哀傷,透過那黑白混雜的鬢髮,他甚至第一次感覺到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豪門巨閥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老態。
此刻的衛三公子,呆望著五音先生持簫獨奏,眼神好生凄迷,不由得感嘆自己心中那份迷茫與孤寂,他甚至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匹受傷的老狼,獨自徜徉在一片已經失落的荒原之上。
「閥主,你怎麼啦?」
寧戈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他雖然不能參透五音先生簫音的奧妙,卻懂得內家高手完全可以通過對音律的控制來掌握別人的情緒以及思維,衛三公子臉上的表情似乎已說明了問題。
衛三公子渾身一震,驀然還復清醒。他是何等之人,微一沉吟,已經明白了自己剛才的處境。
「無妄咒果然名不虛傳,便是連衛某也不能倖免,領教了!」衛三公子眼芒一寒,直射向遠在十丈開外的五音先生。手,已緊握鐧柄。
他絕對不能容忍別人如此放肆,就算這人是五音先生,他也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可是衛三公子還是沒有出手,他不僅看到了五音先生那悠然的淡淡一笑,還看到了那水潭中一幅讓人難以忘懷的畫面。
簫音漸長,水波不興,但就在這平靜的水面上,卻泛起了點點魚肚,成百上千的游魚浮在水面,懸凝不動……
這種以內力傳送,使聲音變得極具殺傷力的手段並不稀奇,至少對衛三公子來說是這樣。他甚至認為自己還可以做得更好,但是讓他吃驚的是,當這簫音散盡之時,這些魚兒忽然魚尾一擺,又恢複了活力,悠哉游哉地在水中沉浮起來。
這份對自己的內力達到駕馭自如的功夫,的確讓衛三公子大開眼界,能將自身內力控制得如此完美者,恐怕放眼天下,唯有五音先生。
這不得不讓衛三公子有所猶豫。
他此刻心中所想,是在權衡著這一戰是否值得,沒有把握的事,他不會做,也不能做。
但五音先生沒有給他太多考慮問題的時間,就當衛三公子還在猶豫的時候,他的身形突然動了。
五音先生的身形猶如一陣清風,動得很快,卻似乎不著痕迹。他的腳尖微點,踏在水中的游魚身上,既不驚擾那游魚自由的浮沉,又借著這似有若無的一點反彈力,行過數丈遠的水面,猶如滑行於薄冰之上。
這仿若仙人般曼妙的輕功身法,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幾疑置身夢中,而更讓人吃驚的是,五音先生的動作雖快,卻不進反退,竟然從容地向後而退。
寧戈與數百騎士無不張弓以待,箭矢同時對準目標,只待衛三公子一聲令下。
一時間峽谷中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限。
衛三公子卻冷靜下來,只是雙目收縮成線,眼芒鎖定在五音先生的背影上,直至再也不見。
良久之後,他才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就在寧戈等人以為他要下令之時,他的大手離開了鐧柄,一揮手,轉身沿著原路而返。
這一路上,他一直保持沉默,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問題,直到快至霸上之時,他突然開口問道:「寧戈,你是不是覺得奇怪,剛才在峽谷之中我何以會在可以出手的情況下沒有動手?」
這個問題也一直是寧戈心中所想的,他當然希望能知道其中的答案:「是的,五音先生雖然展露了不凡的武功,但若是閥主決意出手,再加上屬下這些人全力一拼,我們至少也有七成勝算。」
「七成勝算?」衛三公子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質疑的神情,「你錯了,如果我們真的動起手來,勝負最多只是五五之數。我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是因為在那峽谷之中,除了五音先生之外,至少還潛藏了數十名一流好手,我們唯一的一點優勢,就是在人數上佔優。」
寧戈吃了一驚,道:「屬下自問學藝多年,在內家修鍊上有一點心得,如果真是有數十名高手蟄伏谷中,按理來說屬下絕對不會毫無察覺。」
衛三公子微微一笑,道:「你們寧家的家傳武學在江湖上也算一絕,難怪你心中會有不服。事實上我也是在聚精會神之下偶然發覺,這些人或伏水中,或藏於飛瀑之後,或掩於泥石之中,隱身手法極是高明,如果我所料不差,其中定有來自匈奴的龜宗高人。」
「龜宗高人?」寧戈大驚道,「這些人一向遠在西域、北域活動,怎的會突然現身關中?」
寧戈之所以有驚詫的神態,實是因為衛三公子的判斷太過匪夷所思,據他所知,龜宗創派已有千年歷史,其武學路數有別於中原武林,因其門中代代都有高人出現,每隔十年便會有人現身江湖,揚名一時。只是到了近百年間,龜宗一門內部因為武道理解上的分歧,繼而按照地域的劃分形成了西域龜宗與北域龜宗兩宗,這才絕跡江湖,退出關外,成為江湖中人的一段記憶。
龜宗門中不僅武功怪異,舉止特立獨行,而且善於隱身,精通偷襲,是以寧戈才感到心驚,喃喃而道:「就不知這些人究竟是來自北域還是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