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做不到對父兄姐妹的無情。」張良淡淡地道,「如果是為了天下,要你捨棄自己心愛的女人,甚至將她奉獻給你的敵人,相信你也絕對做不到吧?」
紀空手道:「一個人若是到了這種地步,那麼做人也就無趣得很,豈是大丈夫所為?」
「所以你做不到對愛人的無情。」張良說道,「爭奪天下者,無所謂大丈夫與真小人,勝者才為王,敗者則為寇,而且世事就是這般無情,能得天下者,往往是那些真小人,而非大丈夫也!」
紀空手沉吟半晌,突然笑道:「如此說來,我確非爭霸天下的材料了,不過我豈能因公子這一番言論,就放棄心中的夢想呢?」
「那麼就請公子先殺了我。」張良肅然正色道。
紀空手一臉訝然:「公子何出此言?」
張良淡淡一笑:「你我不過一面之緣,要學人無情,便從我這裡開始,而且我已經看好劉邦,今日一別,必會投軍效命,一旦你要爭霸天下,當先除去我這個大敵才是!」
紀空手眼芒一橫,與張良恬淡寧靜的目光在空中相交,心中驀然生出一股不可名狀的震顫。他從來沒有見過像張良這種笑對生死的人,一個能對死亡如此無畏的人,這至少說明了他心地坦誠,心中無我,為了自己一生追求的理想,甚至不惜生命。
紀空手心中一動:「也許這張良也是一個真正的無情之人,他不僅對別人無情,而且對自己也同樣無情,為了天下百姓不受戰亂之苦,他不惜捨棄自己個人的好惡,一心只為天下著想。難道自己爭霸天下,這也錯了?」
他問著自己,反思著自己的行為,只覺得自己的一切行為,同樣是為了天下百姓。無論是他,還是五音先生,他們都有悲憫天下的胸懷,都有救濟蒼生的夙願,難道只為了自己不能無情,便要捨棄自己一生的追求?
他搖了搖頭,緩緩地道:「我不殺你,但我也不會放棄爭霸天下,在我的心中,我已將你當作了朋友,又怎會為了一個夢想而殺掉一個朋友呢?」
「所以你永遠做不到無情!」張良臉上一寒,冷冷地道,「你也不可能得到天下!爭霸天下,這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才玩得起的遊戲,而你真的不行!」
張良說完這句話時,終於站起,甩袖而去。走出幾步之後,驀然回頭道:「但你是我見到的最有血性的漢子,是可以縱橫馳騁這個江湖之上的俠士。你嫉惡如仇,恩怨分明,對這個世界永遠充滿著一種熱情,無論誰有了你這樣的朋友,他都應該感到榮幸。」他笑了笑,然後悠然接著道,「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此話未免有些大而不當。其實真正的俠者,實為風骨,但凡不屈之人,皆可謂俠,你無疑是我見到的第一位有真正俠者精神的勇士,希望你能好自為之!」
他的眸子里閃現出一絲未知悲喜的神情,深深地凝視了紀空手一眼,這才如風般消失於紀空手的眼際。
紀空手頓感有種失落,惆悵莫名。此刻回想起來,當他面對張良時,心中曾經有過一股莫名的壓力,緊緊地包裹著自己的整個心房,幾乎讓他有種喘不過氣來之感。這本來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驚奇地發生在了他的身上,這讓紀空手感到了一種微妙的玄奇。
紀空手早就看出,張良的確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根本承受不了他一指之戳,但是張良給他的感覺,卻似一個真正的超級高手,笑談評點,從容不迫,有一種傲立山巔、俯瞰天地的大氣。對於紀空手來說,無論是面對各路閥主,還是直面胡亥,他從來都有無懼的感覺,但只有與張良相對時,他竟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懼,這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面對張良無情的評語,紀空手心靜如止水,不驚,不怒,心緒寧靜,如雨後的天空,甚至連他自己都非常驚詫自己的表現,略一沉吟,始知這一切反常,都是因為自己已被張良的真誠所感動。
以張良的目力,當然已經十分透徹地看清楚了眼前的局勢:殘存的暴秦已不足為懼,趙高的入世閣覆滅亦是時間的遲早問題,現在的形勢,基本上已是劉、項爭霸的格局,一旦分出勝負,天下太平指日可待,開創盛世亦不再是一個夢想。假若紀空手插足而入,以他的人格魅力與超凡的智計,還有知音亭與神風一黨的眾多精英鼎力相助,只要登高一呼,未必就沒有與劉、項抗衡的實力,如此一來,戰局又趨複雜,形勢陷入混沌,百姓依然深陷戰爭帶來的水深火熱之中,這當然不是張良所希望見到的。
紀空手隱隱看出了張良的良苦用心,但要讓他從此放棄,又實在心有不甘,何去何從,頓時讓他陷入兩難之境。
他默然無語,思考良久,方才搖了搖頭,輕嘆一聲,在樓下這些人的目光注視之下,緩緩踏上樓梯。
他決定不再去為這些問題分心,因為他知道,無論自己最終將會作出怎樣的抉擇,他與韓信的這段恩怨都必須了斷,是以大戰在即,他只有昂首面對。
當他踏上樓梯之時,他沒有看到,在他身後有一張猙獰的笑臉就在此刻出現。那臉上的表情,竟似有一種目睹仇人步入黃泉的快感,讓人噁心之餘,更感到恐怖。
紀空手沒有看到,是因為他沒有回頭,這是他的一個習慣,也是他的一個原則,只要是他認準的事情,就會義無反顧,絕不回頭!
這樣的男人,才當得起俠者的稱號。
紀空手無疑是張良心中真正意義上的俠者!
茶樓之上的每一個人都在等待著紀空手的出現,無論是「關西三劍」還是邢無月,無論是汪別離還是其他的人,大家都抱著複雜的心態等待著這位奇人的到來。
長街之戰與樓下的對話,他們都親眼目睹,親耳所聞,對這位無論在智計上,還是武功方面都遠勝於自己的年輕人,似乎都又多了一份了解。正因為如此,他們無不在心中嘀咕:「這人既然志向遠大,意在天下,又何必非要與我們這種小角色過意不去呢?他的對手,應該是劉邦、項羽,是衛三公子那等豪閥才對。」
他們無人知道這個答案,所以才想知道這個答案。當紀空手的腳步在樓梯上響起時,滿樓之人的目光全部望向了樓梯的出口,都想看看這位在暗中捉弄自己的神秘人究竟長得是一副什麼模樣。
「踏……啪……踏……啪……」一陣極有韻律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響著,心思細密的人上樓時數過,這個樓梯只有十七步,當這腳步聲響到第十下的時候,他們應該可以看到紀空手的面目了。
但是紀空手的身材超出了眾人的想像,也超出了眾人給他定下的標準。當他的腳步響到第九下時,樓梯口已可見那一頭整潔卻狂亂的黑髮。
整潔是一個人的衛生習慣,但狂亂卻表示著這個人的性情。這至少說明,頭髮的主人並不是拘泥禮法、循守舊制的俗人,他放浪不羈,刻意求新,有一種不受束縛的洒脫,正如他的刀法表現出來的意境一般,給人以天馬行空的感覺。
隨之而現的,是兩道極度張揚的長眉與一對略帶憂鬱的眼睛。眉可入鬢,不怒自威,顯現出一種張揚的個性與不羈的性情,隱含大氣。而他的眼睛卻不是漂亮的那一種,但眼眸中不經意間流露出淡淡的憂鬱,使得他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彷彿是高山中的一汪清泉,自然清新,卻又有大山中的野性美。
紀空手的腳步依然在動,他的眼睛已經看到了樓上的一切。這些人無疑是江湖上極為普通的角色,但一旦心術不正,卻也能為害一方,他之所以費心召他們前來,既有懲惡之意,更大的用意是把他們作為一個幌子,以對付衛三公子的圍襲。
「我想各位想我一定想了很久了,甚至還會埋怨我為何遲遲不來。想必大家都看到了剛才長街上的一幕,所以怠慢之處,還請海涵。」紀空手邊走邊道,這句話說完,人已站到了樓上的中央,抱拳作揖,權作陪罪,然後才居中坐下。
他的神態悠閑,全然不似眾人想像中的惡人形象。在座之人只有饒空不曾領教過紀空手的手段,見得紀空手如此親和的表情,心中暗道:「所謂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見到其本人,才知道這些人全是胡說八道。」
眾人紛紛起身還禮,連稱「不敢」,畢竟此刻生命尚繫於紀空手的手中,哪裡敢有怨恨之色?倒是拚命擠出笑臉相迎。
「大家不必客氣,也無需拘禮。我請各位前來,並無他意,只是有幾句話想勸在座的諸位。」紀空手讓眾人坐下,緩緩接著道,「你我都是武道中人,學武不過是強身健體。有志者可以保家衛國,行俠仗義;無志者可以明哲保身,安撫鄉鄰。但切切謹記,若是仗著自己有一點功夫便要為非作歹,為禍鄉鄰,這與匪盜有何不同?當真是可殺該殺,不用留情!」
他的聲音平淡,但用詞嚴厲,平和之中隱帶殺氣,聽得眾人無不心驚。
「我自小生於市井,孤寒貧苦,受人欺凌,每每遇上惡人,事後總會在心中暗暗發誓,但凡我有遭一日學得武藝,必將這些害群之馬斬盡殺絕!可是等到我真正學了幾手三腳貓的功夫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