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圖現義絕(1)

如果是栽在別人的手中,紀空手毫無怨言,甚至自認技不如人,但事實並非如此,傷害自己的,竟然是他一直視為兄弟般的朋友,這讓他的心在片刻間絞成碎片,有一種刻骨銘心的苦痛。

他相信韓信,就像相信自己一樣,因為他們不僅是共過患難的朋友,而且生死與共,有著常人無法理解的深厚感情。他自問自己對待韓信可以問心無愧,可是韓信何以會如此對他?難道就僅僅是為了一張象徵權勢與財富的登龍圖嗎?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紀空手喃喃自語,聲音低沉無力,彷彿在質問著自己。他懷疑這是自己所做的惡夢,根本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真實。

「對不起!」韓信人在紀空手身後,根本不敢去面對,只能滿懷歉意地道,「紀少,我也是情非得已。」

紀空手心中一酸,臉上卻淡淡一笑:「你還知道叫我紀少?你還有臉叫我紀少嗎?虧我待你親如兄弟,我可以不信天下人,但絕對信任你,可我萬萬沒有料到在這種危急時刻,在我背後下黑手的人竟然是你!」他的心中已無法用任何言語來形容,除了悲憤,還是悲憤,臉上唯一可以表達的表情,就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冷笑。

「這一切也許就是上天註定。」韓信面對紀空手嚴厲的指責,心態反而漸漸平靜,恢複了他先前的自信。

「這是一個不錯的借口。」紀空手驀然間轉過頭來,眼中的寒芒如冰般凍住了整個虛空,直逼向韓信的眼眸。韓信一驚之下,遲疑片刻,終於將目光與之相對。

「這不是借口,而是事實。憑你我之力去爭霸天下,這無疑是一個挑戰,也是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我又何嘗不想呢?但是我卻在無意中窺破了天機,明白在這個世上真正能夠得到天下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韓信的眼中絲毫不見愧疚,似乎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只是奉天行事而已。

「哦,那會是誰?莫非是我身後的這位先生嗎?」紀空手語帶嘲諷,雖然受制於人,卻怡然不懼。就在此刻,門外刀槍聲起,神風一黨聞到紀空手發出的信號,各自向四周突圍而去。

這顯然是一場早有預謀的布局,照月三十六騎擔負起隔斷紀空手與神風一黨之間聯繫的任務,不讓他得到援助,加上神秘人帶來的幾名高手,在這小店之外形成了一段有效的防護範圍。

「我不能確定,但卻知道劉大哥也許是其中之一。無論如何,我都要搏一搏!」韓信對店外的戰局視若無睹,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冷酷,冷冷地道,「我生來貧賤,受人欺凌,是以這一生中最大的心愿,就是出人頭地!人生便像是一場豪賭,只是我再也輸不起了。」

紀空手皺了皺眉,搖頭道:「人各有志,勉強不得,我不怪你。你既已下手,便把我殺了吧,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

他在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整個人處於一種超乎常人的冷靜。所謂哀大莫過於心死,自韓信出劍的剎那起,他們的這份兄弟之情便算徹底破裂。對紀空手來說,仇大莫過於殺父,恨深莫過於奪妻,背叛友情無異於殺父奪妻,此仇不報,非君子也!

韓信的心中陡然一寒,如果說這個世上最了解紀空手性格的人,應該就數他了,他當然不會不知道紀空手的本性,驚懼之餘,他的心中已起了殺心。

看著韓信眼中的那一絲凶光,紀空手微微一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距離死亡如此之近,他無懼無恨,只是後悔自己認錯了人,以至於會有如此悲涼的結局。到了這一刻,他忽然明白過來,樂白既有那一半綠玉墜,當然是問天樓在入世閣中的卧底,只是他此刻才想到這些,未免遲了。

他不由得為衛三公子的計畫而叫絕,更為衛三公子用人之狠感到一種對人性近乎絕望的悲哀。樂白能在入世閣中深得趙高的信任,絕非是一朝一夕之間可以做到的,而且他甘於做張盈的入幕之賓,這份犧牲更是常人難以想像的,甚至於韓信殺了樂五六,這也是他們計畫中的一部分,以此來給人造成韓信與樂白勢不兩立的錯覺,使得韓信最終能在相府站穩腳跟。

一個對自己的屬下尚且如此絕情之人,他又怎會放過一個有可能成為他最大強敵的人呢?衛三公子的計畫中肯定對紀空手有「殺無赦」的決定,何況韓信也絕對不會讓紀空手再有生還的可能。

紀空手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已經不去奢求什麼,他只是回頭望了一眼立於自己面前的神秘人,突然問道:「如果我所料不差,閣下應是衛三公子了。」

神秘人的臉上絲毫不見任何錶情,紀空手卻一眼看出他是帶著非常精緻的人皮面具。事實上他之所以如此認定,是因為此人的武功之高,的確達到了武林豪閥這等級數,除去衛三公子外,又會有誰?

「你覺得你有知道答案的必要嗎?」神秘人冷笑一聲,看了看紀空手身後的韓信,正要緩緩地點頭。

「他當然不必知道,因為我已知道你就是衛三!」一個雄渾的聲音從十數丈外傳來,由遠及近,仿若一串奔雷。此聲一出,全場皆驚,一切爭鬥俱皆停止。

衣袂飄動中,店門口赫然出現了一個仙風道骨的長者,他的一舉一動,有種說不出的風雅與悠然,眉間雖夾雜著一層隱憂,卻掩蓋不住他勃發的英氣。能有如此翩翩風度者,當世之中,除了五音先生,還會有誰?

樂白人在門口,仗劍而立,本是擔負防範的使命,見得來人如此迅捷,毫不猶豫地挺劍而刺。劍路玄奇,劍速極快,但五音先生空手在虛空一拍,竟將樂白逼退了三大步。

一掌之威,竟能將號稱入世閣三大高手的樂白逼退,這種功夫,確實達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無論是紀空手,還是韓信,觀之無不動容,縱是那神秘人,他的眉間也微微一皺,顯然對五音先生有所忌憚。

「一別數年,衛兄別來無恙啊?」五音先生緩緩地踏出一步,正好站到了門檻之內。在他的身後,除了紅顏之外,還有吹笛翁與「樂道三友」等知音亭的精英。他們的出現震懾了照月三十六騎與神秘人所帶屬眾,使他們停止了對神風一黨的攻擊,店外的街道又恢複了先前的寧靜。

兩人相距雖有三丈之遠,但神秘人還是感到了自五音先生身上透發而出的淡若無形的壓力,輕笑一聲,他終於緩緩地揭下了自己頭上的面具。

此人高瘦筆挺,相貌堂堂,雙目精芒閃電,有種不怒而威的神韻,不過生了一個鷹鉤鼻,使他的神情變得陰鷙深沉,予人以非常自負、桀驁不馴之感,又使人對他生出一種自私無情的印象。

他的兩鬢灰白,額上隱現橫紋,像刻畫著過去艱苦的歲月,暗示著人世的滄桑。若非五音先生先行點破,誰也不會想到他就是貴為衛國王室的後裔,身為問天樓樓主的衛三公子。

「啊……」首先感到驚奇的,竟是韓信!他怎麼也沒有料到,眼前的衛三公子竟然就是鳳舞山莊地牢中替自己送飯的聾啞老人。

其實在韓信的心中,一直有一個問題始終困擾著他,那就是衛三公子窮十年之力布下的計畫,怎麼會如此放心地交到他的手裡,讓他來成為整個行動的終結者?現在想來,原來是衛三公子親自在暗中對他進行了詳盡的考察,以其閱人無數的眼力,自然不會看錯。

事實也證明了衛三公子的決斷是正確的,無論這事態如何發展,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登龍圖的最終歸屬者必定是他,這已毋庸置疑。

「承蒙音兄的牽掛,衛某一向還好。」衛三公子淡淡一笑,並未回頭,而是眼芒一閃,以一種欣賞的目光看了看韓信。他的這一眼有一種意味深長的含義,除了他自己之外,別人無法透視清晰。

韓信心中一顫,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但他握劍的手卻異常穩定,正好觸及紀空手背上的要穴處,只要微一用力,紀空手就將成為一具屍體。

衛三公子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這才緩緩轉過頭來,兩大閥主的眼芒終於在虛空中悍然相交。

這兩位無疑都是當世中最傑出的人物,他們不僅享有尊崇的名望,而且都是一代武學宗師。門下弟子無數,在江湖上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更是千萬年輕人心目中崇拜的偶像。在他們的一生當中,有無數個令人聞之而振奮的傳奇。拒絕平淡,是他們一生追求的人生境界之一。

他們只在少年的時候相見一次,而且這僅有的一次見面,最終成為了近百年來十大江湖決戰中的範例。從此之後,他們各據一方,在自己的地域為各自的榮譽而戰,奠定了自己在江湖之上的基礎,成為了這個武林最具權勢的人物之一。

一別數年,故人依舊,兩鬢見白,方知一代新人成舊人,歲月最是催人老。唯有在這一刻,以對方為鏡,他們才真的發現自己老了。

「五音自上次與衛兄驪山一別,迄今算來,已是三十餘載,想起衛兄風采,心中嗟嘆,常期盼能有再見之日。只是衛兄高人行事,神龍見首不見尾,是以雖有此心卻無緣得見,引為平生憾事。卻沒有料到在斯時斯地,我們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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