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照月馬場(1)

大船駛出七島湖,沿著浩浩大江逆流而上,直奔故楚大地。

紀空手很快就發現了緊隨船尾而來的幾艘快船,這些船隻雖然裝扮成普通的商船,但是他卻知道入世閣的人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只要自己離開這艘豪華大船,必將走向永無止境的逃亡之路。

他沒有想到知音亭的名聲之大,便是入世閣亦有所忌憚,不過經過數天的接觸,他對紅顏不再有先前那般的拘束,兩人相對成趣,或觀江景,或聽簫音,在他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不舍離去的感覺。

紅顏一行的目的地將是巴蜀大地的蜀郡,那裡也正是知音亭的大本營。知音亭之所以偏處西南,旨在向世人昭示自己絕無爭霸之心,是以為了一個紀空手,入世閣自然不會與之正面衝突,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這一日船至衡山郡城,並未停留,而是趁著夜色繼續西進。紀空手沐浴更衣,一人獨上艙樓之頂,坐觀蒼穹之上的繁星皓月,不由思念起韓信、劉邦一眾故交來。

「不知道韓兄是否安然無恙?此時此刻,他是否還記得我這個朋友?」紀空手默然想著,憶起昔日往事,嘴角處溢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相信紅顏,也相信吹笛翁,相信他們對自己的愛護皆出自一片真心。同時他也知道以五音先生的名望,一旦出面闢謠,自然可以讓他從玄鐵龜的旋渦中脫身而出,但是想到將來終有一日要與紅顏分離,他的心中自然而然又多出了一分惆悵與失落。

夜色下的蒼穹,無邊無際,壯美廣闊,皓月高掛,有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寂寥。紀空手此時的心境,與此相似,不知不覺間拋下了心中的柔情,融入到星月的意境中。

隨著自己的靈覺不斷地向思維深處延伸,紀空手整個人進入了一個意念的空間中,使得體內的玄陽之氣開始按照天上的星辰排序循環運行。他從來沒有感受過如此令人暢美之事,只覺得自己的心是皓月,而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如那滿天的繁星,打亂原有的秩序,按照星月運行的軌跡重新排列。

玄陽之氣來自於補天石,而補天石來自於天地之間的精靈之氣。紀空手根本沒有想到,就在這無心的一瞬間,他體內的玄陽之氣通過他靈覺的擴張,與天地精氣相合,從而從根本上改變了他的體質。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天上划過一顆燦爛的流星時,紀空手緩緩回過神來,慢慢地睜開了雙眼。

他立時大吃一驚,只見在他的周圍,站立著數十名知音亭的人,當先一人,正是嬌俏而立的紅顏。

紅顏的臉上不僅多了一分詫異,更且多了一分喜悅之情。她似乎明白紀空手在這一刻間的頓悟是多麼重要,而最令她心儀的,是她從紀空手身上感到的一種男人立於天地之間的王者霸氣。

她的眼中綻放著讓人不可抗拒的火熱愛意,她已不想掩飾。當她看到紀空手自然流露出來的「拈花式」微笑時,她只有一個衝動,就是不顧一切地沖將過去,投入到那堅實與溫暖的臂彎中。

吹笛翁笑了,悄然退去,在這艙樓之頂,很快就只剩下紀空手與紅顏兩人相對。

「今晚的月色多麼美好啊。」紅顏俏臉一紅,抬頭看天,聞著紀空手身上濃濃的汗香,心裡怦怦直跳。

紀空手不敢細看,仰臉觀星,輕嘆一聲:「是啊,只有在天空中,你才能享受那自由的空間,哪像這人間有如此多的無奈。」

紅顏轉臉相看,覺得紀空手的言語中有著一種感傷,不由驚奇地問道:「莫非你心中有事,否則何以會如此多愁善感?」

紀空手搖了搖頭,淡淡一笑,道:「多愁善感,只有多情者才配擁有。像我一介浪子,又怎會有這等雅趣?倒是紅顏姑娘出身名門世家,想必良緣早訂,名花有主了吧?」

紅顏的臉上似喜似嗔,神情忸怩,道:「你問這些幹什麼?難道你還不懂紅顏此心嗎?」

紀空手心中一盪,真想將她擁入懷中,但是想到自己的出身,只得長嘆道:「姑娘待我,的確是無話可說,可是我出身貧寒,又豈敢高攀?雖說五音先生乃是當世的英雄豪傑,但是面對自己兒女的婚嫁之事,只怕也不能免俗吧?」

紅顏嬌嗔道:「你這些天來老是躲著我,難道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她滿含幽怨,頗有幾分委屈,看得紀空手憐意頓生,但想到長痛不如短痛,他只得硬著心腸道:「事實如此,空手只有認命。」

紅顏撲哧一笑,道:「我只問你,你是否喜歡上我了?」她的目光變得出奇的膽大,逼視而來,竟令紀空手無法躲避。

「想姑娘這等才藝雙全、情深意重的女子,誰見了不心生愛慕?只恨空手有緣無分,唯有抱憾終生。」紀空手語帶真誠地道。

「你既然喜歡我,又怎能說是有緣無分呢?一個人的出身是否貧富,誰也改變不了,但是一個人的成敗卻不是貧富的出身就能決定的。俗話說得好,英雄莫問出處,真正的大英雄大豪傑從來就不是靠世襲傳承就能獲得的,沒有自身不懈的努力與奮鬥,誰又能出人頭地?誰又能高人一等?」紅顏笑嘻嘻地說了一大串,情郎有意於己,她的心情自然大好,口齒頓時變得伶俐起來。

紀空手只覺得紅顏的每一句話都極有道理,句句說在自己的心坎上,使得自己的心結豁然而開,瞬間徹悟,不由驚喜道:「對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婚姻情感,又何必拘泥於家庭出身?只要兩人真心相悅,管他人言亦好,世俗亦好,怕它作甚?」

紅顏見他如此興奮,知道其心障已去,不由緩緩地向他偎依過去。當紀空手將她摟在懷中時,她才懂得戀愛原來是這般美好。

「若非你有這等見解,只怕我紀空手唯有抱憾一生了。因為誰錯失了你這樣的女人,他都不可能原諒自己。」紀空手聞著佳人幽香,有感而發。

「你若要感謝的話,不妨見到我爹爹時再謝不遲,因為這些話正是我爹爹常對我說的,所以我相信爹爹一定不會反對我們的!」紅顏俏皮地一笑,輕輕地在紀空手的耳邊吹了一口氣。

只有到了此時,兩人才真正地拋棄了人世間強加在他們身上的一切束縛,自由自在地享受著兩情相悅的情趣。在溫柔的月色下,悄悄地說出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聽到的情話。

「紀大哥,你信不信這世上真的有『緣分』這個東西?否則為什麼我第一眼看到你時,就覺得我們相識了好久好久!」

「我相信,當我第一次聽到你的簫聲時,我就在想,這簫音怎麼這樣熟悉?莫非是我前世遇到,還是夢中聽到?也許這吹簫之人,註定將與我結下一世情緣。」

「你可知道,看到你對我若即若離的樣子,我好生傷心,總覺得你要離我而去。每到夢中的時候,我總不願醒,生怕一覺醒來,再也夢不到你。」

「我也在夢中與你相會,卻從來不曾夢到與你如此相依相偎。」

「為什麼呢?」

「只為用情太深,多情反被多情誤,一覺醒來,佳人不在,豈非更添傷心?」

兩人牽手而坐,臨風觀月,夜漸深了,卻絲毫不見睡意。

此刻船楫破浪,江水嘩嘩,兩岸原野山巒如黑獸卧伏,形成青黛之色。突然間紀空手微一皺眉,驚奇道:「這麼晚了,怎麼還有人趕夜路?」

紅顏四顧張望,不見絲毫動靜,以為紀空手在說笑,但是轉臉看他一臉肅然,始知他的確是聽到了一些什麼,不由暗道:「紀大哥初上船時,其功力最多與我相當,何以才過了十數日,他就有了這等長進?莫非他剛才望月觀星,又領悟到了武學至玄之境?」

她心中竊喜,很為愛郎高興,過得片刻,她耳朵一動,果然從大江南岸傳來陣陣馬蹄之聲,蹄聲嘚嘚,由遠及近,半晌功夫,其聲隆隆作響,仿若地動山搖,乍眼看去,足有千騎之數,竟是沖著這艘大船而來。

艙下一聲呼哨,便聽得吹笛翁呼道:「有敵來犯,大伙兒小心了!」一時刀聲鏘鏘,船上數十人已是蓄勢待發。

紅顏驚奇道:「這些人是哪一路人馬?難道不知這是我知音亭的坐船嗎?」當世武林,敢與知音亭叫勁的人畢竟不多,是以紅顏有此一問。

紀空手納悶道:「這一路人看上去並非是入世閣的人馬,但是聲勢之大,無所顧忌,顯然亦不是盜匪山賊。此地已入楚境,莫非是流雲齋的人馬?」

此時流雲齋主項梁統領的義軍已經佔據了楚地數郡與江淮平原,並立國為楚,奉楚國子嗣為楚懷王,而他自稱為武信君。其聲勢之壯,一時無二,若問當世誰敢與知音亭作對,除了他的流雲齋外,只怕別無他人。

紅顏聽了紀空手的分析,點點頭道:「紀大哥所言不差,怪不得今晨時吹笛翁來報,說是方銳等人的船隻已經消失不見,原來是怕了流雲齋。哼!別人怕他,我可不怕!」她最後一句話終於露出了她知音亭小公主的威風,所謂將門虎女,頗有其父風範。

她的話音未落,便聽得岸邊一片馬嘶聲響起,上千匹駿馬立定身形,肅然列隊,沿岸而站。當先一騎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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