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劍宗,睿劍閣內。
楊戩攔窗而立,神情專著地望向窗外山天交界處,彷彿似要看清那遮天蓋頂的厚重雲層,是怎樣化為漫野雪花一般。忽然間,他似有所感的向遠處劍冢方向望去,只見一道玄白人影急電般衝出,劃破厚重雲層直向睿劍閣飛掠射來,眨眼已到不遠十丈距離。
楊戩凝神望去,卻見那人正是煉獄頂上那名大發神威的少年。
倚弦很遠就已看清楊戩身影,於是來到他窗外數丈處頓下身形,懸浮於虛空之上,朗聲道:「小弟有事想要跟楊兄一談,不知可否?」
楊戩不知為何自從第一次見到倚弦就覺得眼熟,是以倚弦此話一出,他幾乎毫不猶豫地穿窗而出,翻落在窗外院落當中,對身在空中的倚弦道:「易兄何不下來再說!」
倚弦並不知楊戩是否已經認出自己,當下心懷忐忑地踏到楊戩面前,猶豫了半響。
楊戩爽朗一笑,道:「難道易兄有何難言之隱?」
倚弦搖了搖頭,乾脆直接問道:「楊兄可還記得素柔姑娘?」
楊戩聞言渾身巨震,雙眼迷茫地喃喃道:「素柔,為什麼這個名字這般熟悉?素柔……素柔……」
「只是熟悉嗎?」倚弦早已看慣魔宗人的面目,當下冷冷道,「離垢城的凌風閣中,你對素柔姑娘所說的那些話你都忘記了嗎?」
楊戩聞言更是震驚,不吐一字的傻傻站在那裡,半晌才驀地雙手抱頭,似有無限痛苦地說道:「離垢城、凌風閣究竟是什麼地方,素柔又是什麼人?為什麼我想不起來……我究竟是誰……是誰……」
倚弦一時呆在原地,他本以為楊戩是故作不知,但現在觀他楊戩臉上的神情十之八九不像假裝,不由試探道:「楊兄,你怎麼了,你是楊戩,你是魔門九離氏宗主聞仲的關門弟子楊戩啊!」
「你知道我是誰?」楊戩果然站起身來,盯著倚弦問道,「師尊常說我以前是一個罪惡滔天的人,所以再將我復生以後,時常囑咐我一定要好好活著為自己贖罪,但我真的很想知道自己以前究竟是什麼人。你能告訴我嗎?」
「重生?」倚弦登時為之一震,難以置信的喃喃道,「你真的不記得從前的一切了嗎?」
楊戩苦惱萬分地點點頭,道:「不錯,仙翁說,我的前生在靈元俱滅的時候,只餘下最後的一魂一魄,不過好在我玄宗有一門寶物稱為『鑄神靈鼎』,其功用極其類似蜀山的『劍蓮池』,這才讓我慢慢分化出其他二魂六魄,然後再借了女媧娘娘的五彩神泥重鑄我的肉身,有了現在的楊戩。但因本命魂魄不齊,所以根本想不起從前的很多事!」
倚弦這才想到聞仲為何會讓他假扮楊戩的模樣,原來楊戩早已死在陳塘關「破天閣」前,不由搖頭苦笑了好一會兒,緩緩道:「楊兄以前的往事,小易也並不清楚,此次前來只是受人所託,想向你轉告一位名叫素柔姑娘的話而已,雖然她已經……死了!而你也再不是從前的楊戩……」
想到素柔,倚弦黯然神傷,繼續道:「但她臨死前的一句話,我卻必須要帶到——她說,你楊戩那夜在凌風閣中所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說罷,倚弦轉身而去。
偌大的睿劍閣內,只剩下一個默然呢喃的失心人,寂靜莫名。
跟楊戩告別後,倚弦朝「萬劍冢」遁去,他想起被申公豹害死的素柔,心中甚是鬱悶,忽然耳邊想起一人高聲呼喚自己:「易兄弟。」
倚弦回頭望去,只見一人云遁而至,原來是蜀山弟子元都正微笑著跟他打招呼。
倚弦連忙回禮道:「元都兄好!」
元都和氣地笑了笑,道:「易兄弟在這裡可否住得習慣?」
「還好!」倚弦客套的回了一句,驀然想起心中盤旋已久的一個疑問,不由脫口問道,「元都兄,可知幽雲仙子的來歷?」
元都微微一愣,眼中精芒微閃,然後一副恍然而悟的樣子,笑道:「哦,易兄是問小師妹?原來你也……哈哈,愛美之心,人之常情!」這一笑窘得倚弦俊臉微紅,但又不好說出心中的疑惑,只能支吾了半響,催元都快些告訴他。
元都頓了頓,道:「其實,小師妹才入門不久,跟前幾任掌管『靈睿劍令』的同門一樣,都是身世坎坷,魂靈難全的弟子,但貴在天資奇高,修真速度一日千里,連像我等這種入門百年以上的弟子都自愧不如。所以至於她的來歷,我也不是很清楚。」
「原來是這樣!」倚弦心中一陣難受,原本是想從他口中問出幽雲仙子的來歷,藉此可以探知她是否就是以前的幽雲公主,誰知連元都這等資歷的弟子也是不知,怎能不讓他感到備感失望。
元都頗覺好笑地看了倚弦一眼,問道:「易兄可以直接去問小師妹嘛!」
「其實倒沒什麼。」倚弦遲疑一陣,苦笑道,「我只是覺得幽雲仙子跟我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很相像,所以感到好奇,很想知道她是否就是以前那個朋友。」
「原來如此。」元都沉吟道,「小師妹的前生到底是什麼來歷,恐怕只有師尊才知道,不過他老人家現在正閉關研究『乾元綾』,這兩天怕是都不會出關。」
倚弦微嘆,苦笑道:「算了,可能是我看錯人了。」
元都看著倚弦,眼神炯然閃爍,突然笑道:「不過,你如果很想知道,不如直接去問小師妹,別看她平日里不苟言笑,神色冰冷,似乎不愛搭理人。其實她為人很隨和,較易讓人親近,所以你不妨親自去問她!」
倚弦一聽要面對面詢問幽雲仙子,頓時有些猶豫道:「這樣好像不太好吧?」畢竟,像他這樣突然衝過去冒昧的問一個女子的身世,似乎不太妥當,如果這個幽雲仙子不是幽雲公主的話,也許還真會當他倚弦是登徒浪子了。
元都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道:「你不必擔心,小師妹人很不錯,即使你看錯了人,估計她也不會生氣。想想看,如果你不去問,萬一真的是你以前的朋友,就此錯過豈不可惜。」
倚弦對幽雲公主始終有一種參雜愧疚、憂心和憐惜的複雜感覺,聞言沉思片刻,才毅然做出決定,道:「多謝元都兄提醒,但幽雲仙子畢竟是個女子,我不宜直接去她的住地……」
元都擺擺手示意不用,道:「小師妹每日都在『劍蓮池』修鍊,你只要在傍晚時分去池旁等她就行了。」
夕陽半落於蜀山三座劍峰浮山之間,映得天地間一片霞紅。
「劍蓮池」在主峰的後山深處,倚弦按照元都的指引,步行在後山的幽秘小徑上,柔弱的暮光透過稀疏的竹葉灑在他白玉無瑕的俊臉上,反射出異樣的神芒,襯上他冰晶火魄鑄就的肉身氣勢,格外顯得飄逸而聖潔。
一路上,翠竹綠樹疏密有致,奇花異草遍布山徑左右,各類奇石按照某種奇妙規律自然而然地點綴在竹林草叢之間,隱約發出奇異的光芒,而在小徑的另一面是一片孤崖,其中各色霞霧蒸騰,玄異的光線軌跡符合著天地至理,在柔和的陽光下幻出如夢似幻的仙境幻象。
踏著古樸的青色石階,倚弦幾乎完全沉醉在這玄妙的美景之中。他感受著這一切,心境平和到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完全拋開了去向幽雲仙子問詢的緊張,彷彿閑庭散步般自在洒脫。
山徑離開孤崖,轉入翠郁的竹林之中,倚弦走了許久,終於在蔥蔥翠竹中,發現眼前突然出現一個丈許高的山洞,洞口上方刻了三個奇形古篆——
「劍蓮池」。
倚弦在洞外徘徊片刻,踱步進了洞,才發現洞壁兩旁鑲著各種發光的奇石,將一條洞徑照得通明。在前方左轉右拐,約是進去了十餘丈之後,倚弦赫然發現自己來到一處奇特的山腹之中。
在他前面的有十幾個溶洞,各有不同的形狀,甚是奇妙。倚弦發現有幾個較短的溶洞直通向同一個地方。倚弦走過一個溶洞,裡面竟然有一個幾十丈方圓的小湖,有幾條石徑通道通向湖心,不過湖面上罩了一層半圓形的濃郁迷霧,始終散之不開,讓人瞧不清楚。
倚弦走了過去,甫一伸手觸及迷霧,便覺一頓,像是摸到了光滑的石壁一般,根本不能寸進,顯然這迷霧是個強勁的結界,雖然他深信以「歸元異能」之強定能破開這層結界,但轉念想到這應該是幽雲仙子為專心練功才布下的,怎會允許他人隨便潛入。他便退了回來,在石牆前靜靜等待。
時間慢慢過去,倚弦絲毫不感到焦急,這時他卻突然想起了耀陽,想到如果他在的話,一定會嚷著進去看個究竟,倚弦輕嘆一息,心中喃喃念道:「小陽,你現在怎麼樣了?」
倚弦正在思慮間,突然聽到一絲輕微至不可聞的聲響,不由覺得訝異,微微側身靠在牆上,卻見另一人鬼鬼祟祟地從另外一個溶洞走了進來。
倚弦看見來人,不由感到大訝,原來此人竟是洪鈞老祖座下最傑出的青年弟子之一桓沖。
「他來這裡幹什麼?」倚弦大疑,但卻並沒有出聲,隱起身形凝神觀望,看他究竟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