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翅 第十五節

裡面居然還有一個皮製的橢球,只是比外面要小一點。蕭子彥輕身一躍起,一下跳到了上面,只覺腳底熱騰騰的,比外面要硬實許多。

看來,這飛艇能夠升空,靠的便是這個內膽。蕭子彥抿起嘴,將幾支箭併攏了,深吸一口氣。

現在只消手一動,這飛艇多半就要墜落,只是想好的退路卻未必能行。如果飛艇落下的速度太快,飛行機多半也會被帶著落下去,仍是個同歸於盡。他本已決心不惜一切也要將這飛艇破壞,但事到臨頭,還是有點猶豫。

這時湯維的頭從破口處露出來,叫道:「蕭隊官,你怎麼樣?」蕭子彥正要回答,耳邊卻又響起一聲悶雷。飛艇內部中空,虛能納聲,這雷聲比外面更響了許多,便如有形有質,將他震得氣息一窒,也說不出話來。他伸手招了招,湯維也看到了,叫道:「蕭隊官,現在風更大了,快點!」

此時飛艇因為將炸雷都拋了下去,又在不斷上升,頂端重又沒入雲層。蕭子彥長吁一口氣,不再多想什麼,將幾支箭合手攏在掌心,猛地一掌打下。他用力極重,那些箭一沒入內膽中,他更待抽出來再扎幾下,哪知手中忽然一熱,那幾支箭被裡面的熱氣一頂,竟如強弓硬弩射出,將他指縫也擦得生疼,箭扎出的破口隨之發出尖利的嘯鳴。

可是飛艇卻沒有下降,只是猛地側了過來。蕭子彥立足不穩,一個踉蹌,登時摔倒。變起突然,蕭子彥心中卻不慌張,腳尖一勾,已勾住了內膽上的繩子,伸出左手抓住一根繩子,正待爬上來,誰知飛艇忽然一震,如疾矢一般直衝出去。蕭子彥只覺手臂一疼,心道:「出什麼事了?」頭卻不知撞到了哪裡,劇疼之下,什麼也不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蕭子彥才醒過來。一睜眼,眼前卻是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身周罡風如刀,一陣陣尖嘯,身子如趴在火堆上。

眼睛瞎了么?他想著,卻不知為什麼沒什麼懼意。自從當了兵,他便知道遲早便有這一天,只是死後居然會是這個樣子的,倒也沒想到。也不覺得有多少痛苦,身下軟軟的,象躺在一張不太平的床上,只是這張床東倒西歪,倒象是浮在水面上一般,還熱騰騰的。

難道這是鬼必經的烈火地獄么?他想著,只是這烈火城獄也並不很熱,他根本感不到什麼痛苦。

「蕭隊官!」

耳邊突然響起了湯維的聲音,直到此時,意識才漸漸回到蕭子彥身上。他揉了揉眼睛,剛想站起來,湯維一把扶住他道:「不要動,當心!快抓住繩子!」

蕭子彥道:「這是哪兒?」

「還在飛艇上。」

蕭子彥吃了一驚,道:「飛艇沒有墜下?那左輔堡怎麼么樣了?」

湯維頓了頓,道:「我也不知最終戰果如何,可是,多半陷落了。」

蕭子彥心頭一痛,不由得咳嗽起來。風軍團此番冒險出擊,全軍覆沒,最後仍然沒能成事。他拚命睜大眼看著,現在約略可以看到一點,只是仍然影影綽綽的。他道:「我眼睛瞎了么?」

湯維道:「不是,我們現在是坐在內膽上,所以看不清。」

蕭子彥抬起頭看了看,這才發現頭頂有一塊地方要亮一些,正是先前被他割破的破口。身邊的內膽上有幾個小孔,從中正不住噴出熱騰騰的氣來,多半便是方才用箭扎破的地方。他想起方才之事,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湯維道:「方才蕭隊官你將內膽扎破了個小口,突然暴風大作,飛艇也失了平衡,竟然倒了過來。我見你竟從破口中掉出來,人也暈了,連忙拉住你。」

蕭子彥正是他在昏迷中聽到的聲音。他道:「那飛行機呢?」

湯維頓了頓,道:「小人無能,飛行機滑下去了,我沒能抓住,請蕭隊官責罰。」

蕭子彥嘆道:「這不能怪你,我要多謝你救命之恩。」他想了想,忽然笑道:「真是風水輪流轉,現在倒是和共和軍同生共死了。我們還在東平城城上么?」

湯維道:「不知道。也看不到外面。」

蕭子彥站了起來,手扳住破口,探出頭去。幸好他扎出的只是幾個小孔,飛艇一時還不會墜落,只是腳下已是軟軟的,那內膽的氣也不足了。他只道現在也不高,但一探出頭,只覺疾風如刀,幾乎要將他頂心的頭髮都吹跑,周圍黑雲翻湧,竟然還在雲中。

現在這飛艇也知被風吹到了什麼地方。他還想再探出頭去看看,但風卷著烏雲,連眼睛都睜不開。他縮回頭,道:「小湯,來,將這幾個破口扎住。」

內膽的氣已跑掉了近一半,蒙在上面的繩子也都鬆了,紮起來並不太難。將那幾個破口扎住,蕭子彥盤腿坐了下來,雙手抓住身下的繩子,微笑道:「小湯,這回看老天怎麼安排我們了。」

湯維道:「蕭隊官,我們會不會被叛軍俘虜?」

蕭子彥道:「他們已是自身難保,方才這一番翻來覆去,我都懷疑下面吊艙里的共和軍都已尼被扔出去了。」說著摸摸懷中,又道:「有什麼吃的么?我餓壞了。」

湯維一怔,苦著臉道:「我什麼吃的都沒帶。」升空時太過緊急,原本風軍團出擊,時間都不會太長,而身上的東西越少越好,都不帶乾糧的。蕭子彥嘆了口氣,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忽然覺得腰間有什麼東西硌著他,才知道是那個小酒葫蘆。這小酒葫蘆居然還在,而且完好無損。他也不多想,解下葫蘆拔了塞子喝了一口,火辣的酒流進喉嚨口。雖然填不飽肚子,但吃下點東西去,好歹也舒服點。他端著酒葫蘆道:「小湯,來一口么?」

湯維接過來道:「是什麼?」

「酒。」蕭子彥神色一下變得黯然,「還是馬耀先將軍給我的,他都不知怎麼樣了。」

馬耀先八成已經戰死了。輔弼二堡被破,共和軍一定一鼓作風,繼續攻打東平城,現在東平城上的戰事一定極其激烈。只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鍾禺谷會獻城出降,此時的東平城卻是出奇的平靜。

湯維閉上眼抿了一小口,舌頭頂是一陣火燙。他將酒葫蘆還給蕭子彥道:「蕭隊官,給,我夠了。」他雖然肚子也有點餓,可是現在更擔心的是飛艇的去向。此時的風艇懸浮在空中,被風卷著疾馳,快逾奔馬,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道:「蕭隊官,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蕭子彥道:「等。」

「等?」

「現在風這麼大,我們也毫無辦法。等風停了,我們就可以動手。」

湯維道:「怎麼動手?」

蕭子彥忽然莫測高深地笑了笑,指指身下,道:「反客為主。」

他已經想好,這飛艇上的共和軍不會超過十個,那老人又已摔得粉身碎骨,剩下幾人也不見得會是自己二人的對手。奪過飛艇,並不是不可能的。

飛艇仍在晃動不休,但將破口扎住後,已平穩了許多。先前酒葫蘆還滿的時候什麼聲音都沒有,現在喝掉了小半,裡面的酒便「嘩嘩」直響。聽著這聲音,讓人不由困意橫生,眼睛都要閉起來。蕭子彥閉上眼,默默地想著,恍惚中,眼前又出現小時候被師傅督促著練刀的情形,小靜光著兩隻腳坐在大椅子里,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正在半睡不睡的當口,飛艇忽然一震,又升起了許多。蕭子彥吃了一驚,睜開眼,卻見頭頂有陽光照進來,湯維死死抓住一根繩子睡得正香。他推了推湯維,道:「小湯,快醒醒!」湯維揉了揉眼,道:「要操練么?」他睡得迷迷糊糊,一時還以為自己仍在風軍團營中,蕭子彥象往常一樣早上叫大家起來操練。蕭子彥道:「天亮了!」他這才回過神來,道:「蕭隊官,現在風停了,我們動手么?」

蕭子彥點點頭,道:「跟我上來。」他抓住頭頂的破口,一下爬了上去。大風暴過後的天特別晴朗,晴空萬里,一絲雲都沒有,陽光明亮得耀眼,什麼都看不清。他眯起眼,讓自己習慣一下外面的光線,再睜開眼看到周圍的景像,卻驚得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飛艇頂上,打鬥過的痕迹猶在,當初那飛行機纏著的繩子也仍然亂七八糟地堆成一堆,只是周圍卻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茫茫一片,竟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大海。

他們竟然在海上!

東平城距海還有數百里,飛艇被吹得再快,也不可能一夜間飛出數百里去,看來這場風暴起碼持續了一晝夜。蕭子彥看了看太陽的方位,此時飛艇飄還在隨風飄向東邊,往西邊看卻連山都見不到,想必這飛艇飛出海起碼也有了數百里。

一晝夜飛出千里有餘,這場風暴也當真驚人。他本來還打算奪過飛艇,但現在卻不知到了什麼地方,便是將飛艇奪來,只怕也飛不回去。他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這時湯維也爬了出來,一見外面,驚道:「蕭隊官,我們……我們怎麼在海上了?現在怎麼辦?」

蕭子彥還沒說完,飛艇又是一震,整個氣囊都側了過來。湯維站立不定,一個踉蹌,蕭子彥連忙抓住他,小聲道:「先靜觀其變。」

此時從下方傳來了一聲水響,聽聲音,也並不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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