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雪拉又去了特別教室。
但不是丹的辦公室。另外還有幾個人負責雪拉的事情,這天是心理學。
負責人是名叫阿奈特·赫克爾的女醫生,是個相當年輕漂亮的人。
被聯邦委託這個重要的工作,應該很有能力。赫克爾醫生想知道雪拉在家鄉過著怎樣的生活。
於是,雪拉回答了事先準備好的,小時候在雜技團,後來被國王看中的說法,這回她想問問國王和貴族是什麼樣子的。
來到這裡後,雪拉常常遇到不明白意義的問題。因為平時也是這樣,所以坦率地反問了。
「什麼樣子……我該怎麼回答呢?」
「那個國王過著特別的生活吧?眾多的僕人像奴隸一樣侍奉著國王,國王揮舞著巨大的權力。並且貴族們也享受著這種恩惠。是吧?
「是」
赫克爾醫生興趣濃厚眨著黑的眼睛,窺視著雪拉的臉,「不覺得那是不公平的嗎?」
雪拉瞪大了眼睛,然後笑了出來。
雖然覺得對長輩不禮貌,但只有這個時候忍不住笑,「為什麼不公平呢?」
對於少年平靜的語氣,赫克爾醫生似乎有些不知所措,「為了支撐一個國王和少數貴族的生活,你們民眾應該被榨取了吧?」
「恩。那倒是。這是理所當然的。」
赫克爾醫生直截了當地皺起了眉頭。
這位女醫師好像是反對歧視,支持平等主義的人,所以用強硬的語調說,「雪拉。那簡直是豈有此理。不要認為那樣的事是理所當然的。人人都是天生平等的。有被剝削者存在的社會,就不能說它是健全的。你之前作為人活著的最基本的權利也不能被保障,在很嚴酷的世界裡生活著。這一點你必須認識到」
「不好意思,赫克爾老師」,雪拉還笑著,溫柔地說道,「為什麼你能斷言這個世界是正確的,我所在的世界是錯誤的?那裡需要國王。國王和貴族都是必要的。而且,你說人人都是平等的,在這個世界上,你會毫不在乎地告訴孩子這種錯誤嗎?」
「哪裡錯了!?」,赫克爾醫生睜大了眼睛,「等一下。你也應該知道。這裡沒有國王和貴族等級存在。至少中央銀河是沒有的。即使有殘留,形式也完全變化了。在這個世界上,無論是誰都可以平等地、自由地生活。」
「那麼,我想問一下,這個世界的人們,壽命都一樣長,頭腦和肉體才能都一樣,一生所得到的工資也是一樣的嗎?」
「……」
「這樣的話,的確,人人就都是平等的,但這樣的世界裡很無聊的吧。」
赫克爾醫生對一直言行溫和的雪拉投以懷疑的目光,但馬上又恢複了職業性的笑容,「那麼,你對之前生活過的地方,沒有任何不滿吧?」
「是」
「那麼,這個世界怎麼樣?你喜歡嗎?
雪拉苦笑著搖了搖頭。
「老實說,不太……」
「這是個問題。你不喜歡哪一點呢?
「具體來說也說不出哪裡不太好……」
「這樣的話,如果……如果可以回去的話,你想回到原來的世界?」
這個問題對於赫克爾醫生來說也應該是大膽的問題。因為本來作為醫生,應該避免給少年的心理帶來負擔。
但是,雪拉笑著搖了搖頭,「並不。」
為什麼?這個世界你不太中意吧?」
「但是,這裡有維奇-瓦倫丁。」
對雪拉來說那個比什麼都重要。
那個人在這個世界——決定回到自己出生的世界,然後從那個世界歸來了。
「我想待在那個人所在的地方,僅此而已」
赫克爾醫生一邊浮現出無法形容的苦笑,一邊慢慢地搖頭,「這可能有點問題。如果你或者維奇是女孩子的話,那也可以吧……」
「我先說一下,這不是戀愛感情。這和那完全是兩碼事。」
「那麼,是友情嗎?」
「誰知道呢?」
赫克爾醫生嘆息著對著始終微笑著扭著脖子的雪拉說,「你大概和我所認識的13歲少年的任何類型都完全不同吧。」
結束了那樣的談話的雪拉象平時一樣地急忙去了圖書室。
去了一看,莉也像往常一樣坐在終端前。不是在調查什麼的樣子,而是手頭久違地擺弄著終端機。
「對不起。來晚了。話說得太久了……」
一邊說,一邊想坐在旁邊的時候。
莉突然張開了嘴,「為什麼不去見我?」
雪拉嚇了一跳,本來打算坐在椅子上,但身體僵直了。
在旁邊,可以看到綠色的視線正抬頭看著自己。
不打算對視,雪拉用盡量平靜的聲音說了,「沒什麼……。沒有那樣的必要吧?」
於是,莉笑了起來。
真是奇怪的笑法。將臉趴在交叉的手上,喉嚨深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不是這個人的笑法。
「莉?」
對於這個疑惑,金色的天使抬起頭,從正面看雪拉的臉。
綠色的瞳孔閃閃發光。
「真可愛啊。身體變小了,看起來更可愛了,小姑娘。」
雪拉全身齊了雞皮疙瘩。
後背僵硬地挺直了起來。
現在肯定是莉的聲音。
端正的容貌,深綠色的瞳孔,無論從哪裡看都是莉本人。可是,那個臉浮現的,即使搞錯了,也不是平時的莉的表情。
和平時明亮的視線不同,現在的綠色瞳孔里有一道冷得讓人毛骨悚然的光。嘴角也一樣。紅唇的兩端吊著似的,冷笑著。
那是雪拉認識的另一個男人的表情。
語氣也是瞧不起人的調侃的語氣。
大喘息著,莎拉說,「你這傢伙……」
好不容易只能擠出這些話。
身體哪裡都沒變,心卻完全變了個人似的莉,環視著圖書室,站了起來。
似乎懶洋洋的,稍微聳了下肩。
「哼哼?這裡不是很有趣的地方嗎?」
雪拉不能動彈。
雖然有些可憐,可是一點也動不了。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只是不想承認。頭腦完全停止了思考,身體僵硬了。
莉一邊撓著金色的頭,一邊用與平時的莉不相像的懶散的腳步,走出了圖書室。雖然目睹了那樣的情形,但雪拉卻完全動彈不得。
就像痴呆一般,只是看著而已。
等看不見那個身影時才清醒過來。
就像咒語的束縛解開了一樣,一口氣血流回身體。
剛剛還停止跳動的心臟,在左胸下方開始劇烈地跳動。
雪拉一邊斥責著違背自己的意志無法順利活動的手腳,一邊飛奔出了圖書室。
環視了走廊,但是哪裡都沒有莉的身影。
雪拉全身被冷汗打透了,拚命調整呼吸,整理混亂的頭腦。
首先,必須冷靜。
在這種狀況下應該做什麼,什麼是最好的措施,這個判斷是最重要的。
如果一個對應失誤的話,那就糟糕了。
雪拉猶豫的時間不長。
馬上跑到了校內的通訊室。
聯邦大學的教室和圖書室里設置的終端,作為學校這種地方的性質上,沒有通訊功能。
恆星間通訊自不必說,和其他學校的學生的聯絡,也必須使用專用的終端。
趕到通信室的雪拉,急忙地聯絡了薩夫諾克斯校的通信代表。
「請給我接構造學科的路法斯-拉維。非常緊急。」
對於那拚命的請求,女性操作員無情地回答了,「路法斯-拉維現在不在校內。作為授課的一環,和其他學生一起去參觀埃克塞爾的製造工廠了」
埃克塞爾是七十光年外的星系。
「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中午回學校。」
不能等,等不了那麼久。
如果把那個男人擱置不管的話,不知道會遭受什麼樣的損失。儘管如此,雪拉一個人去面對那個男人還太過魯莽。
就在那時,雪拉腦海里閃過某種可能性。
本以為不會。
本以為不會有那樣的事。
剛才那個樣子——全部都是莉的演技,有這種可能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