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忠吃了一驚,道:「大人,殿下說過,不得動用肉刑的……」
衛宗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喝道:「將此人帶下去,若有喧嘩,以咆哮公堂之罪處置。」
陳忠一下閉上了嘴。他雖然夠粗魯,但衛宗政連文侯和二太子都能請出去,對他便是杖斃堂前也未必是不可能的。
一個衙役把坐籠的門打開,我身後的兩個則抽出刀來,道:「楚將軍,請進。」我絕望地看向衛宗政,他面無表情地端坐在上面,根本不為所動。對於他來說,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嫌犯而已,我是生是死,也只不過是件小事。
衛宗政也許屬於二太子一黨吧。我被那兩個衙役押著向坐籠走去,陳忠在一邊有些不忍地扭過頭。坐籠不是肉刑,但是給人的痛苦卻比肉刑更甚,我曾經聽說過有老弱罪犯在坐籠里倒斃的先例。衛宗政把我關進坐籠,那是非要讓我說出真相來吧?
不說,二太子會殺我,說了,也許二太子和文侯都要殺我了。邵風觀這一點說得不錯,我也想通了。坐在坐籠里,看著他們把一根根木棒尖頭向里地插在籠子上,我面無表情地想著。
那些木棒插到離我還有兩寸左右停下了,我數了一下,上上下下一共有四十八根木棒。這些木棒留下了一個比我的身形稍大的空間,還好我是按最舒服的姿勢坐的,衛宗政也沒讓我進站籠,大概我還能堅持久一些。如果是站籠,站了一天後,只怕真是生不如死。
那些木棒插好後,衛宗政向左右兩個督察院和大理寺的官員道:「丁大人,安大人,此案事關重大,兩位大人辛苦一趟,務必讓此案水落石出,請兩位海涵。」
督察院丁御史身形高高瘦瘦,大理寺的安正卿卻是個身材魁梧的大漢,更象個武將。丁御史道:「衛爵爺恪盡職守,下官等自當協力以助。」
丁御史說話很圓滑,衛宗政只是微微一笑,忽然又板起臉道:「楚休紅,世間萬事不會有永無揭曉之理,你縱然想要隱瞞也是無濟於事,可還記得福德帝被刺之事?」
福德帝是大帝的長孫,是帝國第三代帝君,繼位時年才五歲,三年後在帝宮花園內遇刺身亡,死時也是個小小的八歲孩童,自然沒有子嗣,繼位的是他的長叔威德王。福德帝只是個孩子,德字談不上,八歲就橫死,也談不上福,威德王卻是個明君,繼位以來,帝國河清海晏,五穀豐登,是歷代明君中的佼佼者。但威德王卻不能配享太廟,因為還是他在位時,福德帝遇刺之事便是由當時的三法司審明,那刺客是由威德王府派出來的。當奏摺呈給已經繼位的威德王時,上面就明明白白寫著「威德王弒君」五字。威德王怒不可遏,將大理寺正卿田仲廷杖斃殺,刑部尚書和督察院御史貶官,下令再審,但第二次呈上去的仍是那份奏摺。三法司官員換到第三批,總算捏造出一個兇手來,但是這事已經傳遍帝國上下。威德王雖以辣手使得天下無人敢議,但他一生卻也沒有子嗣,過世後,繼位的泰定帝雖然是威德王繼子,但迫於民議,仍然將威德王靈位遷出太廟,並去帝號,以至於現在的史書上明書的帝國十七帝中,第四代仍是個「威德王」。
衛宗政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明白三法司歷來的風骨吧。但是三法司縱然鐵骨錚錚,當時仍然順從了威德王之意,而且前面兩批官員也沒有好下場。
我在坐籠中道:「衛大人,罪將不敢隱瞞,但事實如此,罪將縱然膽大妄為,亦不敢胡亂捏造。」
衛宗政哼了一聲,道:「既然如此,來人。」
有個衙役過來道:「大人。」
「爾等仔細看守,無我之命,任何人不得擅入。」
那個衙役躬身答應,衛宗政對另兩個官員道:「兩位大人,今日暫且至此,先回去歇息,明日再審。」
安正卿走時看了我一眼,道:「衛爵爺,若罪將堅不吐實,又該如何?」
衛宗政冷冷地看了看我,慢慢道:「鐵也會有溶化的時候。」
他的話冷森森的,如同刀鋒。
陳忠還想說什麼,衛宗政道:「陳將軍,我有話要問你,隨我到偏廳說話。」
陳忠行了一禮,又看了我一眼,跟著走了出去。也許衛宗政要問問他路上的事吧,等他們走後,我端坐在坐籠里,想著這些天來的事情。
衛宗政說我「堅不吐實」,其實我說的都是實話,只是有一些沒有說出來而已。陳忠不知道什麼事,我說的也不會跟他對不上來。
他們走後,這大堂里一下靜了下來。大堂的門被反鎖起來,只有兩個看守我的衙役在一邊。我端坐在坐籠里,身上開始覺得有些酸痛。保持一個姿勢坐得久了,人也會累,何況邊上儘是些尖頭木棒,我稍往邊上一靠便會碰上。坐籠是種酷刑,就在於讓人無法休息,連換個姿勢也不行。我看了看那些木棒,雖然不是鐵制的,但是那些尖頭也足以刺入人的皮肉里去。我閉上眼,心裡默默念著那本《道德心經》。
天在慢慢暗下來。看守我的兩個衙役也開始打盹,也不知過了多久,我突然聽到有人在輕輕叫我。我睜開眼,卻見一個衙役蹲在坐籠外看著我。我吃了一驚,還沒說話,他將手指按在唇上,小聲道:「拿著這個。」
他遞過來的是個木製的圓筒,不長,一頭用布蒙著。我有些奇怪,有根線綳著。我拿了過來,正在卻聽見裡面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楚將軍,聽到了么?」
這是陳忠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狐疑地看著那衙役,那人也沒說話,指了指邊上另一個正睡著了的衙役。我又驚又喜,小聲道:「陳忠,這是怎麼回事?」
陳忠道:「這是薛員外做的傳聲筒。楚將軍,文侯大人明天就會向帝君上書,你還好么?」
是薛文亦啊,他做出來的東西實在匪夷所思。知道他也在幫我,我心裡一陣激動,小聲道:「還行。你怎麼樣?」
「今天衛大人問了我弓的事,我堅持那弓便是刺客留下的,他也沒辦法。真奇怪,他好象知道我換了一張弓。」
我冷笑了一下:「因為他是二太子的人,自然知道。」
陳忠象是被我說蒙了,道:「二太子也不知道啊。」
我道:「他怎會不知,那刺客本來就是他派來的。」
陳忠象是吃了一驚,頓了頓,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剛才那衙役,那個衙役站在一邊,正注視著睡著的那個。我把手蒙在那個傳聲筒上,小聲道:「還記得那天有刺客來刺殺我,你是在回來後才知道的吧?」
陳忠道:「是。那天我撕裂了一頭鼠虎,見殿下沒事了,趕緊回來,沒想到還出了這等事,是末將失職。」
我冷笑了一下道:「多虧那三頭鼠虎,才讓我脫出了這個圈套。那天我就隱隱地覺得有些地方不對,但一時想不出來,現在才算想通了。」
陳忠一怔,道:「什麼地方不對?」
「你是回來以後才知道我被人刺殺,二太子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這麼快就趕過來了?」
陳忠道:「那天是有人向二太子通報的,我還碰到他了,也沒跟我說話,我還不知有什麼事呢。」
我道:「不錯。可是他向二太子通報,碰到你,你是那百人隊的隊長,為何不向你通報?」
陳忠又怔了怔,道:「不錯。可是……」
我不等他再說什麼「可是」,道:「那天只是因為來了三隻鼠虎,你趕上去援助二太子,才讓他們這個天衣無縫的計畫有了個疏漏,不然我真要落入他們的圈套了。若沒有鼠虎的事,他派人來行刺,再過來查問,那是順理成章的事,找不出半點漏洞。」
陳忠還是有些懵懵懂懂地道:「可是殿下為什麼要嫁禍給邵將軍?而且邵將軍如果已有預防,為什麼特意讓我來?」
讓你做替死鬼,你這傻瓜。我心底暗暗罵著。邵風觀有心救我,但如果我在路上真的被人殺了,他也不會來救我的。讓陳忠押送,只是因為他不屬邵風觀嫡系,人又缺乏應變之才,也不知道內情,死了一樣無損他們自身。
那天的那個刺客箭法如此低劣,竟然連射數箭不中,卻能安然脫身,我就已經隱約覺得有些不對了。邵風觀手下有廉百策這等箭術大高手,派來的刺客不應低劣如斯,那天的刺客是故意不射中我的吧。只是這些事情要說清也很難,陳忠未必聽得懂,也不必多說了。
這個計畫會是誰定下的?二太子不見得能有這麼嚴密的計畫,多半也是路恭行想出來的。如果不是鼠虎突襲,那麼這個計畫實在可說是天衣無縫,我一定會誤以為那是邵風觀派來的刺客,便會轉向二太子那一邊了。
冥冥中,也有天意吧。我嘆了口氣,一時也沒什麼話可說。
這時睡著的那個衙役忽然動了動,另一個連忙小聲道:「楚將軍,快把傳聲筒給我。」
我把木筒交給他,他接過木筒,一邊走一邊把線繞起來,從門縫裡遞了出去,又走回來小聲道:「楚將軍,明天就不是我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