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必須知道,我們能討論的,只有那些一下就被看穿的劣質贗品。
因為製作精良的贗品,直到現在都還掛在牆上。
泰奧多爾‧盧梭
1
十月下旬,秋意愈來愈濃。
今天古董店『藏』的店裡,一樣播放著輕柔的爵士樂。
藝術之秋。這麼說來,『藏』實在適合秋天。
順帶一提,我身邊的朋友們已經跳過秋天,開始為了活動密集的冬天而忙碌。
一想到班上同學的邀約,我忍不住鬱悶地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嗎?」
本來在記賬的福爾摩斯先生似乎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啊,沒有啦,那個……福爾摩斯先生,你參加過聯誼嗎?」
「聯誼?」
聽見我沒頭沒腦的問題,連福爾摩斯先生也困惑地睜大了眼睛。
「我當了五年大學生,當然參加過聯誼。莫非有人邀請你去聯誼嗎?」他帶著如常的笑容回話。
「是啊,我們班的同學一直約我去聯誼,因為人數還差一個人。聽說對方是大學生。」
「……大學生。」福爾摩斯先生皺起眉頭。
「大學生真的會想和高中生聯誼嗎?」
大學裡明明就有一大堆漂亮的女大學生,他們不會覺得高中生很幼稚嗎?
「嗯,也許有些男生比較喜歡單純的女孩子吧。不過,會特地想和『高中女生』聯誼的男生,大多是覺得『因為對方是高中生,所以可以為所欲為』的傢伙,因此請務必小心一點。」
福爾摩斯先生以冷淡的語氣這麼說,我有點吃驚。
他很少用這種口氣說話。
我想他一定很擔心我吧。
可是我卻覺得很好笑,所以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嗎?」
「你不用那麼擔心我啦。像我這麼平凡的女高中生,只是去當綠葉的,根本沒有人會理我。約我去的那些同學全都很漂亮喔。」
我笑著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卻輕輕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沒有自覺這件事,是一種武器,也是一種罪過呢。」
「什麼?」
「沒有,不好意思。可能我的措辭不太好。」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反省的神色,胡亂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不會不會,謝謝你這麼擔心我。不過我不會有事的。」
「不會有事……嗎?」
福爾摩斯先生露出有些複雜的表情,用手托著腮幫子。
不過,『想和女高中生聯誼』的大學生,可能真的覺得女高中生比較好騙也說不定。
像我這種不會打扮的女高中生,可能真的也必須小心點。但我本來就對聯誼沒什麼興趣,是不是推掉比較好呢?
我兀自點著頭,就在這時,我發現福爾摩斯先生正帶著憂鬱的眼神注視著某物。
他的手上拿著一張像卡片的東西。
「──那是什麼?」
我走近之後,福爾摩斯先生說:「喔,你說這個嗎?」就在他抬起頭看向我的時候,店門突然打開了。
「嗨,福爾摩斯,小葵!」
秋人先生帶著滿臉笑容走了進來。
「……怎麼又是你啊。另外,你不能更安靜地進來嗎?」
福爾摩斯先生有點無奈地說。
「欸──福爾摩斯。」
秋人先生彷彿對他的話充耳不聞,直接走到沙發坐下來,並開始說話。
福爾摩斯先生毫不掩飾地顯露不悅的表情,害我差點笑出來。
福爾摩斯先生和秋人先生,好像已經成為一對好搭檔了呢。
「……什麼事?」
「你知道鈴蟲寺嗎?」
聽見秋人先生眼睛發亮地這麼問,我疑惑地反問:「鈴蟲寺?」
原來有寺院的名字這麼可愛啊。
「是啊,因為一整年都能聽見鈴蟲的蟲鳴聲,所以大家都昵稱它為※『鈴蟲寺』,不過它的正式名稱是『華嚴寺』,那是一間供奉地藏菩薩,以『一願成就』聞名的寺院。」(譯註:Homoeogryllus Japonicus,亦稱日本鍾蟋。)
福爾摩斯先生一如往常不假思索地說明。
「一願成就?」
我再次歪著頭表示不解。福爾摩斯先生點點頭。
「那間寺院最有名的,就是能夠幫助人們實現『一個願望』。」
「只有一個願望嗎?」
我驚訝地說。秋人先生立刻探出身子。
「你去過嗎?」
「我國中的時候和朋友去過。」
「那你的願望實現了嗎?」
「……是,我考上了自己最想上的高中。」
福爾摩斯先生回想一下之後這麼說。
「果然會實現啊!鈴蟲寺超厲害的!」
秋人先生緊握拳頭。
……問題是,福爾摩斯先生就算不用特地去向地藏菩薩許願,也一定能考上心目中理想的學校吧?──我偷偷在心裡這麼想。
「你就是來問我這件事的嗎?」
「不是啦,福爾摩斯,我們一起去鈴蟲寺嘛!我有一個想要實現的願望耶。」
看見秋人先生雙眼發亮地這麼說,福爾摩斯先生一臉興趣缺缺地眯起眼。
「你自己一個人去不就好了嗎?」
「咦──你都沒有想實現的願望嗎?走嘛──欸,小葵也想去對吧?那間寺院可以幫我們實現一個願望耶,你應該有興趣吧?」
突然被他點到名,我雖然嚇了一跳,但也用力點頭。
「我、我有興趣!」
雖然我現在一時想不到有什麼特別想實現的『願望』,但我很有興趣。
於是福爾摩斯先生嘆了一口氣,似乎相當無奈的樣子。
「既然葵小姐也說想去,那我們就去吧。下個星期日怎麼樣?」
「下個星期日?也太突然了吧。而且非得指定那一天不可嗎?是不是又是那種模式啊?」
秋人先生慌忙地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行事曆。
「是啊,那天下午我剛好有事要去嵐山一趟。」
「是什麼事呢?」
「就是這個。」福爾摩斯先生把他剛才拿在手上的那張卡片給我看。
那張卡片看起來是一張邀請函。
上面寫著『柳原重敏慶生會』。
「……柳原重敏,就是那位柳原老師嗎?」
他是老闆的老朋友,跟老闆一樣是知名的鑒定師。
對了,他也有出席老闆的慶生會。
「是的,據說他要舉辦八十歲的慶生會。因為家祖父那時正好有工作要去中國,所以我必須代替他出席。」福爾摩斯先生聳聳肩。
看來他好像不太感興趣。
(……呃,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啦。)
「慶生會從下午兩點開始,所以我們一大早先去鈴蟲寺,接著去嵐山觀光,之後再一起去參加慶生會吧。」
福爾摩斯先生笑著說。
「啊?如果是老闆就算了,其他老頭的慶生會我才沒興趣,也一點都不想參加!福爾摩斯,你是不是因為自己一個人去很無聊,所以才想把我們一起拖下水啊。」秋人先生大聲地說。
……他真是個有話直說的人呢。
「柳原老師的府上在天龍寺附近,是一棟非常漂亮的日式建築。柳原老師也是知名的鑒定師,我想一定會有各界名人出席唷。」
「這樣啊,沒辦法,我只好勉強陪你去參加一下啰。」
「……你的立場明明是有事要拜託我,為什麼還擺出這麼高的姿態呢?你不去也沒有關係啊。」福爾摩斯先生冷冷地這麼說,同時撇過頭去。
「啊,沒有,我想去,拜託你,福爾摩斯禪師。」
秋人先生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彷彿膜拜似地雙手合掌。
看見他們兩個一如往常的互動,我在一旁竊笑。
秋人先生想說的真的只有這件事嗎?
「哎呀,太好了,星期日我正好沒事耶,真是奇蹟。最近我工作忙得要死,我現在要去開會了,那就先這樣啰。」
秋人先生連珠炮似地這麼說,接著便慌慌張張地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