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是,好的,那就麻煩您了!」
梶原秋人,二十五歲。職業是演員。
聽見經紀人傳來的消息,我抱著興奮的心情掛上電話。
我在電話里談的是一份新的工作。
『我認為這份工作非常適合老家在京都的秋人先生。』
那是一個旅遊報導節目,感覺就像※『從世界的車窗眺望』的京都版本吧?(譯註:日本朝日電視台的旅遊節目,原名為「世界の車窓から」。)
儘管播出時間不長,不過節目中會透過美麗的影像介紹京都。
機會終於來了。
在這之前,我一直都只能演些小角色……
「──沒想到竟然有這麼好的工作上門。」
再怎麼說,這可是全國播放的節目的主要人員呢。
我深深吐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眼前是一幅掛軸。
那是北齋畫的富士山。爸爸留給我的掛軸當初因為家裡的糾紛而燒毀,但我後來又找到一樣的,於是便把它買了下來。
我記得那幅畫的名字是──
「呃,叫什麼來著?」
我打開手機的記事本,看見『富士越龍圖』這幾個字,我點了點頭。
同時,那個綽號叫『福爾摩斯』的人──家頭清貴所說的話,也浮現在我的腦海。
──秋人先生的『富士越龍圖』,據說是北齋死前三個月完成的。北齋在九十歲時過世,他臨終的遺言是「若老天能再保我五年生命,我便能成為真正的畫工」。也就是說,他認為假如自己能再多活五年,就能成為真正的畫家。即使已經臨終,仍一心想畫畫、一心想追求完美的他,或許正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吧。
我想梶原老師應該是想告訴秋人先生「假如你真心喜歡藝術這條路,就必須抱著這種態度,不可以抱著玩玩的心情。而且你要像畫里的富士山一樣,成為日本第一;像飛上天的龍一樣,成為明星。」
我相信他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心裡其實一直是支持你的──
一想起福爾摩斯告知的爸爸的心意,我的眼眶不禁又熱了起來。
「…………」
現在回頭想想,自從福爾摩斯告訴我爸爸的遺志之後,很奇妙地,我的工作運就一直很好。
(在那之後,我就馬上接到舞台劇《仲夏夜之夢》的拉山德這個重要角色。)
這次的工作是以我為主。如果我能因為這個工作受到矚目,說不定就能接到其他更好的工作。
沒想到我竟然可以介紹京都。儘管我的雙親都不是京都人,而我自己連關西腔都不說,但我在京都長大這件事仍是不爭的事實。
我也是京都男人啊(基本上)。
在這個秋意漸深的季節,京都有太多值得一看的地方了。
不過,我才剛從京都回到東京的家,現在又得立刻回京都去了。東京的女人們一定又會抱怨:『你又要丟下我回關西去了?』
想著想著,我不由得開心地笑了起來。
據說製作單位第一個想介紹的地方是『南禪寺』,在正式拍攝之前,我先去場勘一下或許也不錯。
在那之前,我先去『藏』露個臉,跟那個傢伙打個招呼好了……
請他告訴我有關南禪寺的各種知識吧。
我想那傢伙一定會露出困擾的表情,但最後還是親切地告訴我吧。
我拿起手機,看著前些日子在宴會上拍的福爾摩斯的照片,輕輕笑了出來。
2
幾天後,我前往京都。
從品川車站搭新幹線,大約兩個半小時後,就抵達了京都車站。
京都車站設置了大階梯、空中走廊、空中花園以及瞭望台等,近代化的設計,讓人無法想像這是歷史古都的車站。
關於這個車站,直到今天,正反兩方的意見仍爭論不休。我身為作家的爸爸,也對這個車站的外觀感到十分憤怒。
『我比較希望這個車站能設計成像京都國立博物館一樣的懷舊現代風格。』
每次提到車站,作家們都會這麼說。
雖然有許多人反彈,但是假如撇除掉這是『古都‧京都市』的車站這個概念,這棟氣派的京都車站大樓,仍是個值得一看的景點。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假如把它當作世界知名觀光地的玄關,這樣的設計也挺不錯的啊。
一旦跨出當地,就能用更客觀的角度進行思考。
我在車站前搭上計程車,直趨寺町三條。
我在市公所附近的御池通下了計程車,走進寺町商店街。
走著走著,我的心跳也愈來愈快。
我幹嘛這麼緊張啊?我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半。
對了,今天是平日,搞不好福爾摩斯根本不在。
即使如此,只要在店裡等一下,他總是會來吧。
我看見了『藏』的招牌,以及那古色古香的店面。
我壓抑著緊張的心情,一打開門,就聽見門上的掛門風鈴一如往常地響起。
映入眼帘的,是面對面坐在櫃檯兩邊的福爾摩斯和老闆。
(老闆在店裡,還真是稀奇呢。)
就在我這麼想的同時,也對他們兩人看起來顯得非常消沉的樣子感到疑惑。
他們把手肘靠在櫃檯上,抱著頭,簡直像在參加喪禮似的。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不安地問道。福爾摩斯輕輕地抬起頭。
他的頭髮黑得發亮,肌膚白皙。
五官端正得令人生氣,一如往常是個瀟洒的好男人。
「……這不是秋人先生嗎?我聽說你回東京去了。」
「是啊,但我又回京都了。」
「東京那邊沒有工作了嗎?」
「才、才不是,正好相反啦!」我生氣地大聲說。
「我早就知道了。從你滿臉興奮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你接到了新的工作。而且那是關西的工作,所以你就回來了。大概就是這樣吧。看你手上還拿著行李,你應該是直接從車站來的吧。所以你有什麼事情想找我商量嗎?」
他一如往常像個靈媒似地,準確地說中了一切。
我一開始雖然覺得有點毛,但習慣之後,發現跟他談事情可以很快,所以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呃,對啦,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你們兩個人為什麼臉色那麼難看?」
我走向他們,在沙發上坐下後,老闆手扶著額頭,深深吐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我和清貴一起跑了許多外縣市的美術館哩。」
「……這樣啊。」
「因為有一些冒牌貨混在裡面哩。」
「冒牌貨?」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有仿製品混在裡面,而且製作得非常精巧。」
福爾摩斯垂下了肩膀,無力地回答。
「那些仿製品竟然連館長的眼睛都能欺瞞過去,就這樣大剌剌地被掛在美術館裡,真是令人惋惜哩。我得聯絡柳原先生和其他的鑒定師,呼籲大家眼睛一定要放亮一點才行哩。話說回來,真沒想到世上竟然有超越米山的仿製師哩。」
「……就是啊。」
兩人重重地嘆息。
「米山是誰?」
我不解地問道,福爾摩斯露出一抹無力的笑容。
「他是家祖父以前揭發的仿製師,現在已經洗心革面,在畫廊工作,不過他的畫工非常高超。我們先前還聊過,應該很難有超越米山先生的仿製師了吧,沒想到現在竟然真的出現了。」
「唉,那種傢伙永遠都會有新人出頭啦。以前京都也有很多優秀的仿製師哩,我年輕的時候也經常被騙哩。我說過很多次,其實仿製師也是很厲害的鑒定師哩,所以我們鑒定師必須超越他們才行。」
「我知道。」
「只不過優秀的鑒定師一直沒有被培養起來,也是一大問題哩。真希望你也能早點成為獨當一面的鑒定師。」
「是,我會儘力。」
「對了,我得去找柳原了。清貴,明天就拜託你了。」
老闆緩緩站起身,他看起來不如平常那麼精神奕奕。
可能是因為美術館裡出現贗品,讓他大受打擊吧。
「好,我知道。話說回來,老闆,你不用故意裝出那種消沉的樣子沒關係,我知道你打算去先斗町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