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月,京都進入了梅雨季節。
『藏』店裡播放著優雅的爵士樂。
耳邊傳來店長的筆在稿紙上滑動的聲音。
我手拿著板夾,清點著商品,忽然停下動作,望向窗外。
我看見在有遮雨棚的商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手中都拿著折好的傘。又下雨了嗎?這段時間,天空簡直就像在哭泣。
「——葵小姐,你怎麼了嗎?」
聽見店長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啊,抱歉,我在發獃。」
「如果累了就休息一下吧,不用客氣喔。你可以在這裡寫功課,畢竟我和清貴也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嘛。」
店長溫柔地眯起他眼鏡下的雙眼。我搖搖頭:
「不、不,我有領打工的薪水,所以就算只能幫上一點點忙,我也要工作……不過,說是這麼說,我卻在發獃,這樣怎麼行呢。」
我聳聳肩,店長開心地呵呵笑。
店長這種時候,給人的感覺真的和福爾摩斯先生非常像。
順帶一提,福爾摩斯先生現在在學校,而老闆則是一如往常,不知道又飛去哪兒了。
「我們店裡平常沒什麼客人,可是又不能沒人顧店,所以只要有人能幫我們顧店,我們就很感謝了。但是葵小姐不但顧店,還幫我們打掃、陳列、清點庫存,甚至包裝,我們真的很感謝你呢。」
聽見店長溫和地笑著這麼說,我彷佛得到了救贖。
「謝、謝謝。」
「一旦開始清點庫存就沒完沒了,你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喝杯咖啡啊?」
「啊,那我來準備吧。」
相對於把沖咖啡當作興趣的福爾摩斯先生,店長似乎不太擅長沖泡飲品之類的事。
因此,福爾摩斯先生不在的時候,泡茶就變成了我的任務。
我用自己的方式細心地沖好了咖啡,將咖啡放在店長旁邊。
「請用。」
因為店長的手邊有原稿,所以我放下咖啡的時候特別小心翼翼。
店長手寫的原稿因為字跡太漂亮(?),我幾乎看不懂他寫了些什麼。
「都這個時代了還用手寫原稿,感覺生錯了時代對吧。」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視線吧,拿著咖啡杯的店長這麼說道。
「啊,是呀。我還以為大家都是用計算機打字的呢。」
我點點頭,在店長旁邊——客人進來時可以隨時招呼——的位置坐下。
「大家都在背地裡說我讓編輯想哭呢。」
編輯必須把這份手寫的文稿全部輸入計算機,或許真的會想哭吧。話說回來,編輯竟然看得懂這些字啊……我在奇妙之處感到欽佩。
「店長不太會用計算機嗎?」
「我會用計算機啊。我跟編輯討論的時候都是用電子郵件,也會用Ecel統計店裡的資料。」
我略感意外。我還以為他是因為不太會用計算機,才手寫原稿的。
「那你為什麼不用計算機打字呢?用手寫不是比較累嗎?」
「這個嘛……因為我剛開始創作的時候,就是用手寫的,所以已經習慣了。更重要的是,我總覺得用鍵盤,就算打出了字,也沒辦法把靈魂放進去。」
「……靈魂?」
「這一點因人而異,但以我而言,用手寫,感覺才能投入更多。」
「或許吧。手寫的信也是這樣呢。」
「對啊。手寫信真的是種應該保留的文化。但小說作品到最後還是會被編輯轉成文本文件,所以可能必須另當別論。說到底只是感覺的問題吧。」店長笑著說。
放進靈魂啊……
「……店長的作品,我已經拜讀了一點點。好厲害喔,真的會讓人覺得『有靈魂』呢。」
《後宮》是店長用筆名——伊集院武史撰寫的著作。
故事的背景是平安時代的後宮,也就是大奧;書中描繪為了出人頭地而彼此鬥爭的大臣們,以及互相嫉妒、拚命爭寵的側室們,簡而言之就是一出愛恨交織的大戲。
由於書中描繪得巨細靡遺又寫實,要是太融入劇情,會讓人感到不舒服,所以我沒辦法一口氣讀太多。
想不到如此溫和又體貼的店長,竟然會寫出那種情感複雜的故事。
「這樣啊,原來你真的看了啊。看了之後,應該就可以理解我為什麼不推薦了吧?」
店長將咖啡送到嘴邊,同時苦笑著說。我嚇了一跳。
「啊,呃,這……該怎麼說呢——充滿愛恨情仇這點,讓我很意外。」
我一不小心就說出了實話,店長呵呵地笑了起來。
「……因為我把隱藏在內心的黑暗,全都呈現在作品裡了。」
店長望著窗外,彷佛自言自語般地說。
「隱藏在內心的黑暗……」
我也跟著他一起望向窗外。
我能體會。
我覺得我應該能夠理解店長的意思。
因為我的內心也有一塊黑暗的部分。
「……我很小就失去了母親,但她並不是離開人世,而是因為離婚;於是我們就成了父子相依為命的單親家庭。但就像你知道的,家父經常到處飛來飛去,所以我是被東京的親戚扶養長大的。」
宛如此刻店裡播放的爵士樂一樣,店長柔和又自然地開始訴說。我不發一語,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所謂的親戚,就是家父的弟弟夫婦。他們沒有小孩,所以對我非常好。但即使如此,畢竟他們不是我真的父母,因此我還是時常感到寂寞。我很想念家父,所以學校放長假的時候,我都會回京都,但就算和家父在一起,也還是會感到不自在。只是兩個男人度過一段尷尬的時間而已。」
這我也能理解。
假如是母子就算了,突然要父子兩人獨處,的確會因為不知所措而感到尷尬。
「家父不知道該怎麼照顧我,於是把我帶去他工作的地方。他會去美術館或富豪的家裡進行鑒定。一眼就能看穿膺品的家父,在當時年幼的我眼中看來真是耀眼又帥氣,簡直就像能立刻揭穿兇手真面目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喔,對了,我從小就很喜歡看書。」
店長這麼補充,我微笑點點頭。
「我非常仰慕家父,希望有一天能成為像家父一樣的鑒定師。我之所以努力考上京大,也是為了回到家父的身邊。」
「……原來如此。」
「然而我發現自己資質不夠,並沒有成為鑒定師的『慧眼』,而這是我無法改變的。於是我放棄成為鑒定師的夢想,到出版社工作。
雖然沒辦法實現夢想,不過我和交往了一段時間的女性結婚,生了清貴,過著幸福的日子,家父也非常疼愛清貴這個長孫。」
「……我感覺得出來。」
「可是說來汗顏,其實我很嫉妒自己的兒子。大概是因為記憶中自己不太受家父疼愛吧。我一方面覺得清貴很可愛,一方面卻又很羨慕他能夠得到家父毫不保留的關愛。」
聽完他的話,我有點難過。嫉妒自己的小孩聽起來固然令人不敢置信,但一想到店長的遭遇,會有這種情緒或許也是無可厚非。
「……清貴兩歲的時候,我的妻子因為生病而離開人世……那是小感冒惡化所造成的。」
「怎麼會……」
「只不過是個普通的感冒,最後竟然讓人因此撒手人寰,這樣的結果讓家父對待清貴變得非常神經質。他說『幼稚園裡充滿病菌,清貴的身體還沒有發育健全,我不能讓他上幼稚園』。我和身邊的人都告訴他,團體生活可以讓小孩接觸各種病菌,身體會因此變得強壯,但他完全充耳不聞,從此把清貴寸步不離地帶在身邊。
清貴是個非常懂事乖巧的孩子,所以家父不管去哪裡都帶著他。不管是去鑒定,或是去拍賣市場。」
——太驚人了。原來福爾摩斯先生沒有上幼稚園啊。
「天生擁有『慧眼』的清貴,從小就跟著家父看了很多真品,漸漸磨練出更加優異的判斷力。
有一次我和家父帶著清貴,三個人一起去逛寺院的古董跳蚤市場。當時清貴拉著我的袖子說:『好意外喔,這裡竟然有月之輪湧泉的缽耶。』可是在我眼裡,那只是一個普通的缽而已。聽見清貴這麼說,家父神色一變,當場欣喜地大聲讚賞:『你是個天才哩!』其實身為父親的我本來也應該替他高興才對,然而我卻只有滿心的嫉妒。」
店長這麼說,垂下了視線。我不由得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