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扣在書房裡來回踱步,突然為他這句即興而來的精妙譬語失笑出聲。可是他臉上的笑意卻忽然消失——他把目光停在了前面。
電腦桌上的煙缸里那十隻新鮮的煙蒂有如一堆死蟑螂。但煙霧還活著,繚繞於整個書房。他把目光停在了前面——玻璃門書櫥里。有幾本書在煙霧的罅縫間隱現,如雲海間的山峰,凜然筆立。《大學語文》,《文學概論》,《中國文學概論》,《世界文學史》。書脊上的書字宛若眼睛,默然地,沉靜地,嚴肅地,瞅著他。彷彿就有來自遙遠天際的某種感應,抑或如中了什麼魔法……總之,存扣猛然渾身抖顫,無法自抑。他打開書櫥,顫巍巍拈出那幾本書,用手撫摩著,如一個孩子,嚶嚶地嗚咽起來。
他幾乎已經忘了他的大學生出身了。——他讀的是中文系。
從兒童時代就樹立了長成後的理想:做一個寫大書的人。
吳窯中學那個皎潔的月夜,空闊的操場上,那棵老槐樹底下,他曾對親愛的秀平再次表白了他的理想:考復旦中文系,做作家。
他是大學裡的「校園朦朧詩人」。
可是……他一轉身就離開了文字。他成了理想的「負心漢」。十年了,他揮酒文字的手只曉得跟人民幣親熱。而他的書(還有那些隨筆本和日記)還默默地站在他的屋內,站得紙頁都黃了……
夜鹽城。高樓外春雨瀟瀟,潤物無聲。城市憩息了。存扣佇立站在陽台上的玻璃拉窗前,望著黑沉沉的天幕,抽煙。忽然來自東南方向的遙遠處依稀傳來兩聲呼喊,好像在喚著他的名字:「存扣!」
春妮從響水回來後,很快感到丈夫有些不對頭。以前在家裡總是跟她和孩子說說笑笑,談些外面有趣的事,和生意上的事;把兒子抱在腿上慣慣——八歲的兒子是他的心頭肉,開心果;煙多了,酒多了;還皺眉頭,還嘆氣;喜歡聽些懷舊感傷的老歌……「你這幾天怎麼啦?」吃早飯時春妮問存扣,是不是生意不好啊。存扣說沒有,生意很正常啊。沒有你怎麼這個樣子啊,你看兒子都不敢跟你玩啦!存扣就把孩子抱到膝上,親親嬌嫩的臉蛋:「對不起,爸爸有點煩。」
「你煩什麼呢?」春妮溫柔地問。
「就是有點兒煩。」存扣對春妮說,想回顧庄,看看哥嫂,散散心。平時忙生意,總是沒機會回去;去年商場里一直營業到除夕夜,大年初二又開門了:連過年都沒撈著回家。偶爾媽媽來一趟,像走親戚;哥嫂在家裡開大店了,又走不開。——都不像一家人了,都像要生分了。真是無奈。
春妮笑了:「哦,原來是想家了!」她說就為這個,弄得腦悶愁腸的,嚇人呢。「家去吧家去吧,家去過兩天!」
她說鄉下空氣好,現在又是春天,桃紅柳綠的,散心正是時候。何況——「你又不是沒得抽不開身。」
是的,做生意人總是對生意一百個不放心,並不是抽不開身。現在做品牌代理,都是廠家直接發貨,平時只要去商場看看,扎扎賬,跟甩手掌柜差不多,——哪能說抽不出時間下鄉玩上幾天呢。
當然這一年多存扣跟朋友一起在做些建築上沙石生意,但也是做了玩玩,可做可不做;存扣就是怕無聊,也有一種新鮮。去年做的幾筆還不醜呢。
淼兒羨慕地看爸爸,嘴裡喃喃地說也要去興化。要看奶奶,要俊傑哥哥帶他玩——在鄉下他什麼都新鮮,什麼都好玩。春妮說乖乖你要上學呢,你也去的話,媽媽一個人在這大房子里會怕的,媽媽會傷心的——你這個狠心的小東西!淼兒立刻改口說,媽,我是說放暑假跟你一塊去的。
這個巧嘴兒,變話就是快。
存扣喜愛地看著孩子。他常常聽人說淼兒長得像他,可他卻覺得很多地方像春妮:脾性像,聰明,惹人喜歡,惹人疼。
要回家了。存扣心情陡然好了起來。其實他並不是打算回去散什麼心,但他總覺得他這時應該回去一趟。像是有什麼聲音在召喚著他,在那片土地上,在冥冥中。
存扣打的回去。車剛開出城,他臨時做了決定:改去曲塘鎮,先看看保連。
存扣有幾年碰不到他了。只曉得他一直春風得意。
保連,曾經和他關係最好的同學,夥伴。該去看看他了。
車子一直開到曲塘鎮派出所大門口,差不多十點鐘。 「你這傢伙,怎麼不事先打個手機給我?」 存扣的突然造訪讓保連感到驚喜莫名,伸出肥厚的大手,和存扣緊緊相握,親熱地嗔怪道。存扣笑著說:「不勞你興師動眾。我回顧庄,路上突然想先攏你這邊看一看。」保連說:「到了我這裡肯定要把你服侍好的,——我倆誰跟誰呀!這麼多年了,你只顧了發財,連最好的朋友都不要了!」「你不是也沒到我鹽城伸一腳么?」存扣哈哈大笑,「你是官,我是草民,今天還不是我主動送上門來的嘛!」保連也大笑:「都是忙人!都是忙人!」攜著存扣的手到沙發上坐下。一個民警馬上泡上了茶。
存扣喝茶的當兒,保連朝家裡打電話:「愛華,安排個包廂。存扣來了!」存扣忙蹾下茶杯,止他:「你別煩,別把我當客,隨粥便飯最好。」保連說:「不煩不煩,飯店開在自家,方便得很。——中飯時先跟你好好喝一喝!」他到隔壁辦公室交待了幾句,回來喊存扣:「咱們往家慢慢晃吧。」
在車上開時還不在意,走起路來才曉得這曲塘鎮確實是大。馬路又闊又長,市面相當繁榮。居然看見幾家賣摩托車的——不乏豪華車——這只是個鄉鎮呀。倒像個小縣城了。保連好像看出存扣的訝然,說曲塘這地方富足呢,做生意的多,開廠的多,外地老闆多,鎮上工業園區幾十爿廠子呢,曲塘的稅收在全市是數一數二的。他告訴這市面上有他開的超市和與朋友合做的影樓,加上他開的飯店,在曲塘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老闆了吧。「這十二年我要往上動的機會很多,但哪兒我都不想去,在市裡做個鳳尾哪抵我在曲塘做個雞頭,這裡是我的幸運之地,發達之地,這輩子生生死死就在這兒了,拿八抬大轎都抬不走我!」他很貼己地對存扣說,這些生意都是明的,暗的就沒得數了。他的語氣中有相當的自得。存扣心裡很驚詫,一個鄉鎮派出所長居然能做成這樣,嘴裡卻說:「不簡單,不簡單!」跟著又補了句: 「你是個行事穩重的聰明人,能有今天,可以理解。」這話看上去是誇獎,其實也含有一絲擔憂的成分,保連焉能聽不出來,笑著說:「我這個人做事膽大心細你是知道的,沒事,我在這兒經營了這麼多年,樹大根深,穩得很哩。」存扣笑:「那就好。」
存扣一路觀光,說好像曲塘鎮飯店跟浴室蠻多的嘛,保連說地方一富裕消費場所當然也就多。「浴室有二十幾家呢!」存扣咂嘴,說開這麼多浴室估計生意也有限。保連說你以為進去的人都是洗三五塊錢一把澡的那種啊,才不是呢,虧你還是大老闆呢這麼不懂行情。他說這方圓幾十里都有澡客上這來洗,你們鹽城也經常有人放車子來。生意相當好的。存扣一聽,就曉得是什麼意思了。他聽人說過曲塘這兒是興化的紅燈區,看來情況確是這樣。
「但開飯店就數我老大了。鎮上的頭頭腦腦大小老闆哪個不跟我熟。到派出所解決糾紛的要請吃飯肯定是到我飯店裡來。」保連洋洋得意地說。
在一個四岔路口,保連指著一個門樓上寫著「金鑫酒家」的三層小樓:「到了。」
愛華笑嘻嘻地出來把兩人迎了進去。一樓是大廳,二樓包廂,三樓是住家。裝修得蠻大氣。三樓住家尤其豪華,存扣讚不絕口。保連把存扣讓到真皮沙發上坐下,微笑著說砌房子帶裝修玩掉三十大幾萬呢。「在我們曲塘,幾十萬的好房子多的是。」
愛華端上茶來。存扣有幾年看不見她了。一副精幹的老闆娘樣子,但是很瘦,臉色也不大好。「存扣哥,你難得到我們這兒來呀!」她說。「啊啊,是難得,」存扣說,「主要是不方便,生意纏人,窮忙。」「你還窮忙呢,老聽保連說起你,說你在鹽城當大老闆。」「哪裡,比你家顧老闆差多了。」存扣帶著玩笑說。「他呀,甩手掌柜!家裡的生意沒得我撐著,他老闆個屁!」保連站在落地窗面前打著手機,吆五喝六的,喊人吃中飯,聽到這裡回過頭來說:「好了好了婆娘,別在存扣面前訴苦擺功了。我是一所之長,做生意只能帶扯,不能一天到晚粘在這上面唦!」
下面有人喊「老闆娘」,愛華風風火火地下了樓。保連坐下來對存扣說:「說實在的,沒得愛華我這一大攤子生意還真做不起來,雖然用了不少夥計,但大番小事還是要經她過手,整天忙個不得歇。」存扣說真是不簡單,看把她勞神得瘦的,老婆也要寶貝嘛,「愛華結婚的時候多胖啊。」保連說她做會計出身,天生好煩神,不忙反而難過:「三十四歲的人了,還能跟做姑娘時比?女人一過三十就不能看了!」他遞一根「玉溪」給存扣,自己也點上一根,鼻孔里噴出煙來,「好在這世上婆娘多哩。」
「什麼呀,婆娘多?婆娘只能有一個。」存扣笑著說。他心想,這保連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