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扣身邊就出現了一個女朋友。說是女朋友,還不是指那種戀愛意義上的,僅僅是同學和夥伴關係;稍微更親密一些罷了。但也就足夠了,足夠讓存扣進入一種心靈的「大妥貼」。存扣習慣身邊有女孩的生活,說實在的這是他的「戀母情結」使然。存扣根本就沒有打算上大學時談戀愛(雖然這是大學生的時尚。雖然大學生的愛情大多隻開花不結果),他想都沒有想過。他是有過幾位女孩的,愛得驚天動地,愛得摧心裂膽,但都不是他的了。或死,或被人擄去,或是匆匆過客。他灰心了。暫時不去想它了。但春妮在他身邊的出現他卻無法拒絕,反而心生喜悅。兩人過從甚密,存扣到哪兒都帶著她,或者說她跟著他。對了,還有桂宏。他們三人總是同來同往的,如打一個學校考來的同學。
春妮來自蘇北鹽城本市,父母親就養了她一個。獨女兒總是受寵的,受寵的孩子總是活躍的,活潑的孩子往往愛跳愛唱。春妮就是這樣。春妮在學校里是文娛積極分子。從地域上說,鹽城和興化兩搭界,從行政上說,東台屬鹽城專區,所以存扣、春妮、桂宏三個人可以說是一個地方的老鄉。以存扣家顧庄來說,向東四十里到桂宏家,向西北一百幾十里就是春妮家,相隔很近。說活幾乎一樣,所處的自然和人文環境也八九不離十,三個人在一起真是好溝通,好舒服。他們像一個「三人幫」。
三個人都是同年,但春妮是臘月里過生日,故三人中,她是老幺。
年青人在一起時間處長了彼此間就多了親熱少了顧忌。春妮纏著存扣和桂宏,追根究底地問他們以前的事情。她對農村生活很感興趣,聽起來興趣盎然。存扣和桂宏只能依她,因為他們喜歡身邊這位活潑可愛的小妹。
桂宏雖然木訥,但他講的故事卻能夠讓你噴飯。他講話時一本正經,老老實實的,你笑他不笑,相當有意思。
桂宏說他小時候家裡很窮,他上頭有兩個姐姐一個哥哥。大姐比他大十歲,二姐比他大八歲,哥哥比他大三歲。按理他老小最受寵愛的,但恰恰不是,他是家裡的倒霉蛋和出氣筒,挨打受罵的總是他。這當然也是有理由的,因為他從小就不討喜,討人嫌。
桂宏說其實他父母並不止生了他們四個,而是有七八個之多。有夭死的,還有丟到東台街上讓人家拾的,據說還有捂死了的。這幾個都是女娃,是桂宏從未見過面的姐姐。直到哥哥桂東出世才中止了這種情況。一米五高的媽媽都把自己養空了,養癟了,按理說哥哥桂東應該是她生養的句號了,但桂宏卻不識時務地又來了。他生下來只有二斤幾兩重,幾乎像個大老鼠,小臉沒有火柴殼子大,能把他放進父親的草鞋裡。渾身皺皮,醜陋不堪。他父親只看了一眼就怒不可當,當即從接生婆手中把他一把抓過來,馬桶蓋子一揭,往裡頭咚地一丟,他孱弱的母親發了瘋似地掙下床,從屎尿里把他撈了上來,才保住了一條小命。
簡直偷生的桂宏一天天長大,小身體瘦得像一條狼,飯量卻奇大。他肚子總是餓,吃不夠,他母親有一句評價說他「肚子能通長江」,父親則咒罵他是「得了餓症」。他逮到什麼吃什麼,生產隊的玉米還沒熟,山芋沒得卵蛋子兒大,胡蘿蔔沒得指頭長,就偷來吃了——包括蠶豆、豌豆、豇豆、韭菜、冬瓜、南瓜、絲瓜、筍瓜……他一律能生吃,就像一條永不饜足的食草動物。當然他也是食肉動物,他把逮來的青蛙、癩寶、黃鱔、蛇、蟬……放在鍋膛里燒著吃,吃得噴噴香!有一次他摸到大隊會計家的廚房裡,把灶龕里半罐子豬油和半碗白糖幹掉了,卻被人家抓住,擰著耳朵押到他家去,他父親脫下鞋子狠揍他屁股,不意把屎都揍出來了,屙了一褲子:原來豬油吃得太多,加之這陣暴打,滑腸了。
哥哥桂東卻是家裡的嬌子寵兒。這也難怪,桂東是父母生了眾多女兒才盼來的真種,又生得眉目清秀,愛整潔,愛乾淨,上了學成績又好,家裡人當然更是對他青眼有加,百般呵呼,好吃好穿的總是盡他。那時候家裡生活困難,中飯時桌上有盆韭菜燉蛋就是改善伙食了,那蛋燉得黃黃的,油汪汪的,上面的韭菜花兒綠滴滴的,又鮮,又下飯,聞到味道就要你流口水了。那燉蛋吃到最後只剩下湯了,還有沾在盆上的蛋糊糊,這時候桂東總是理所當然地把飯倒在盆里,用筷子搗搗戳戳吃得有滋有味的。好像成了慣例了,這剩盆子該派就是桂東享用似的,有一次桂宏搶先把飯倒進盆子,桂東馬上就叫起來,說弟弟搶了他的東西,他父親的筷子馬上就抽過來,桂宏一聲不吭,流著淚大口大口的扒飯……他很長時間以為自己不是父母親生養的,而是在路邊上拾的,否則為什麼同是男孩,大人總是對桂東好呢。
桂宏還有個來尿的毛病,到了冬天尤其厲害,每次被父親發覺都要挨打,有一次甚至把他吊在樹上打,以後他來過尿醒了就用身體去捂,結果捂出個風濕性關節出來 ——「現在陰天下雨還有反應呢」。直到上初中了還來尿,上來還瞞著同學吶,可有天卻露了餡。那時他睡在宿舍下床,有天晚上來尿從床板縫裡滲下來,叮叮咚咚地滴在放在床下的飯缽子里,早上起來一看半缽子黃湯,把同學笑死了,就傳了出去,見面就喊他「來尿寶」……這毛病直接造成了他的自卑心理,他變得邋裡邋遢,自暴自棄,什麼都無所謂,直到上了大學還是這樣……
桂宏老里老實一本正經平心靜氣地敘述他小時候的糗事,讓人聽了樂不可支過後又感到傷感。春妮說想不到桂宏小時候是這樣過來的,真是可憐,真是不容易。她是在家人的呵護下長大的,一點苦都沒吃過。存扣想他雖然也是農村人,但對比桂宏他小時候要幸福得多了;一個人性格的養成跟他的童年生活是有直接關聯的。他想以後更要對桂宏好一些,把他當自己的弟弟來看,讓他走出心理陰影。
桂宏告訴存扣和春妮,自從他復讀後考上大學,他父親對他態度變好了,考上中專分在淮南煤礦的哥哥給他寄了二百塊錢,在來信中還向他道歉,說小時候對他關心不夠等等的話。「他們本來以為我復不上的,因為我前年連預考都沒通過。」說他父親差點就要他去學瓦匠了,是他堅持要上的,母親說了多少好話才讓他父親同意讓他再復讀一年,正好兩個姐姐姐夫也幫了忙,把學習費用包了,「幸虧考上了!」
提到來尿時存扣說他小時候也有這個毛病的,但來到九歲就不來了,他媽媽到殺豬的那兒弄了兩根豬尾子加紅棗兒燉給他吃把他吃好了。桂宏嘆氣說,「我媽媽咋不知道這秘方呢?」
春妮笑存扣和桂宏原來都是「來尿寶」啊,她說她不來尿,但也鬧過一個笑話的。她小時候總是和爸爸媽媽睡一張床,大些了分床睡了,但還是在一個房間里,因為她膽小,怕一個人睡有鬼呀妖怪呀女巫呀——她童話書看多了——來找她。有一天晚上她起來小便,居然把她爸爸的皮鞋當尿盆了,第二天爸爸起床不注意一腳伸進去才發現,氣得把那隻鞋扔到馬路牙子上去了……春妮說到這裡笑得咯咯地,童年的這件趣事印象真是太深了,想起來就要發笑。但她看到存扣和桂宏也笑得哈哈的看著她,她的臉便突然紅了,好像悟到這種糗事是不適宜在男生面前說的……她發現在存扣和桂宏面前她越來越無遮無攔了,因為農村來的男孩不需讓人設防。她尤其欣賞存扣身上那種大哥哥風度,男子漢風度。他高大英俊,文武雙全,善解人意……她發覺有點愛上存扣吶!——她的臉就更紅了。
存扣談自己時春妮主動點題,問存扣文學上咋那麼有天賦,是不是從小看許多文學書呀。存扣說是的。他就對她和桂宏講了機工保國那兩袋子偷來的書的事。說這兩袋書給他的童年帶來了極大的快樂和充實,使他很小就有長大做作家寫書的理想呢(他笑)。春妮連說這簡直是奇遇。桂宏沉吟著說,知識確實是能徹底改變一個人的,「你真是幸運。」
春妮提問到「兩棵樹」的時候,存扣卻有些支支吾吾,不肯說出來。春妮笑道:「你不說我也能猜上兩分——總有一天我會知道的!」
桂宏說,「有啥隱私不能對我們說呢?」
但存扣就是不說。他不想說,不敢說。他說了心裡就痛,就像自揭瘡疤似的,會流血的傲嬌檬鰲鋇墓適麓耗萋砩暇橢懶恕?
揚州周邊的邗江、儀征、江都、高郵、泰州不少地方的集鎮流行春天鬧廟會。廟會是舉行宗教活動和展現各種鄉俗文化的盛典,更是商業活動的大聚會,所以廟會現在也稱春季物資交流大會。趕廟會又叫趕大集。廟會一般三天:第一天「副集」,第二天「正集」,第三天「落集」。一個地方逢廟會,方圓幾十里地的人都趕過來,燒香敬菩薩,遊玩,購物。生意人沿街傍河擺攤設點,有專門在春天趕廟會的商人甚至來自上千里的外省,帶著滿車滿船的貨物。當然廟會也是唱戲玩雜耍的算命打卦的要飯的(職業要飯)賣狗皮膏藥的詐騙的做賊的……等江湖雜色人等的好日子,斷斷不可不來的。真箇是人山人海,車水馬龍,熱鬧得抬了天。廟會是排場最大的民俗,是老百姓每年翹首以盼的最歡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