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扣和哥哥乘晚上七點半的興化-揚州班船,於次日早上七點多鐘才到了揚州。整整在船上一夜。在南門渡江橋輪船碼頭下船,隨人流出了候船室,兄弟倆喊了掛人力三輪車,說到師範學院。兩人挨坐著,行李放在腳下,扁擔存根豎著抱在懷裡。從渡江橋向北,順國慶路到市政府,向西折進三元路,在文昌閣這兒向北拐進汶河路,到四望亭時向西彎進西門大街,又騎了三四百米,才終於到了學校。全部路程大約有四公里,三輪車夫騎得臉上汗直淌,汗衫都濕了,吸在後背上。
這一路上存扣的心情奇異地激動著,他發現揚州這個古城挺投他的脾胃。國慶路是條老街,路面不寬,兩邊的法桐連成一片,人車都像在綠色的穹窿中間經過;沿街古式古香的老房子幾乎全是店鋪,從國營的商店,書店,藥店,飯館,照相館……到私人開的五金店,服裝店,餃麵店,燒餅油條店,畫像店,專賣「揚州三把刀」 (菜刀、理髮刀、修腳刀)的店……應有盡有。從三元路到西門街這六七百米的路上,就有民國時期的教堂,清朝的白果樹,明朝的文昌樓,唐朝的石塔寺,宋朝的四望亭。難怪聽人說過站到揚州的大街上是「唐宋元明清,從古看到今」,果然是不假的。整個古城籠罩著濃厚的市井氣息和文化意蘊,存扣心想:這樣的地方好,讓人心靜,意態從容,是個適合讀書的地方。
想不到在學校大門旁邊居然看到了秀珠。他的修鞋攤子擺在花台前面,正坐在那裡埋著頭飛針走線呢。存根高興地喊了他一聲。存扣老早就曉得秀珠是在揚州西門的大學門口修鞋的,沒想到這個大學就是錄取他的揚州師範學院。他也跟著喊了一聲:「秀珠哥!」
秀珠抬起頭,驚喜地叫起來:「哎喲喂,是你們兩個啊!——存扣考到這兒來哪?」
他鄉遇故人,著實一番親熱。秀珠千叮嚀萬囑咐要存根晚上到他那兒吃晚飯,歇宿,不許下旅社。他在校門口等著。他有掛小三輪車。他住的出租屋在離學校一公里的邵庄62號,靠農學院。
第二天早上存根坐著秀珠的三輪車一起到了學校。秀珠把三輪車鎖在花台旁邊,一瘸一跛地隨存根去存扣宿舍看了看,對存扣說了許多關心話。逗留了二十分鐘左右,終究不大放心鎖在校門口的三輪車,就先告辭了。存根把秀珠送到樓下回來對存扣說:「真想不到秀珠混得不醜哩。住人家一間廂房,七十塊錢一個月,裡面要啥有啥,高低床,電視機,燒的煤氣灶,就差個女主人了!」
他說秀珠喝酒的時候告訴他說他已經是萬元戶了。「這才出來幾年呀!——看來人還是要出來闖才行,『樹挪死,人挪活』,只要敢闖,能吃苦,瘸子癱子都能發財!」
存扣說還是攤上現在政策好,不然就是好好的人,還不是窩在那幾塊田上。吃苦受窮的。
存根說那是那是。送你出來一趟還真長了些見識。開竅多了。不是不放心俊傑這小子他也想出來闖幾年哩。
存扣笑著問秀珠哥昨晚咋待你的。「可客氣哩!——先帶我到農學院浴室洗澡。澡堂子可好吶。要我把人家擦背,我哪好意思;他擦了,像殺豬似的躺在大條凳上,瘮死人!」存根笑著,又掰著手指說:「晚上弄了一桌子菜:剁了半夾揚州老鵝,燒帶魚,煮乾絲,燒臭豆腐,燒雜素。噢,還買了幾個什麼朝鮮菜,也不知什麼東西做的,吃在嘴裡咯吱咯吱的,沒甚味,倒是脆得很。」
存根津津樂道地對兄弟說著。存扣卻低下了頭。他想,如果秀平現在還在,多好。
中飯後存根要回去了,存扣有些依依不捨的。說,哥,明天再走吧,我們還沒上課,下午我陪你出去玩。存根說,不了,你也才到揚州,哪兒都不熟,等下次哥有機會來你再帶我玩;好好安下心來開學吧。存扣送哥哥到輪船碼頭,下午兩點半的航班。仍舊坐三輪車去,一路上兩人東張西望,觀賞著街上的風景,三輪車夫是個熱鬧人,聽他倆是第一次來揚州,主動介紹起沿路那些古迹的來歷故事。車子行到三元商場時存根請騎車師傅暫停一下,說進去買些好吃的帶回去,好歹也是來了一趟大城市,不然俊傑會鬧的。存扣也跟了下車,在商場賣玩具的櫃檯上揀了把很好看的塑料水槍,存根笑著說你給俊傑買這個正投他的門,這小子就喜歡舞刀弄槍。
剛開學整個大學校園裡熱熱鬧鬧的,存扣卻感到了失落。事實上從送哥哥上了輪船失落感就產生了。哥哥坐的船在古運河裡犁起白浪,漸行漸遠,他一屁股坐在碼頭上,像被人丟在了這個陌生的城市。回頭的路上他是步行的,在路上他的心裡空寡寡地難過,走到學校用了個把小時。他感到了沉重的孤獨。以後他到興化板橋中學復讀時並沒有這樣的感覺,原因是他沒有走出興化縣境,也就沒有走出他熟悉的語境,同學之間相當地容易溝通,兩天一過就成熟人朋友了,更何況過了幾天保連的到來讓他有了最好的夥伴……而現在,在外面他耳中全是嘰哩呱啦像說快板書的揚州話,校園裡更是南腔北調樣樣有,同學中他一個也認不得,他又不是主動跟人搭訕的人,因此連續幾天他在班上宿舍里都不大講話,就是上課、吃飯、睡覺,也不參加什麼體育活動,給人的感覺他是一個沉默的人,不好動的人,有心事的人。
存扣終於明白自己其實是一個情感上相當依賴的人,戀家的人,走出了鄉音他就有些無所適從。他心裡暗暗笑自己沒出息,從小就仰慕江湖男兒,四海為家,建功立業,快意恩仇,而他才離開家鄉二百來里地就心慌意亂了。
連續幾個晚上他很晚才能睡著。眼一閉就是回憶,想以前的事情,那些熟悉的人。不知怎麼的,進了這座大學後總是想起秀平。想起幾年前他倆共同的理想設計。那時他和秀平學習成績多好啊,只要他們願意,好像沒有什麼不能實現的。可是她在哪兒?整整三年,生死兩隔。她無奈地丟下了存扣,丟下了一切。如果她不死,說不定去年兩人就雙雙考上了,而且說不定比今年還要考得好。秀平的死整個改變了存扣的命運格局——又豈止是存扣,難道阿香的不幸不也是她離世的消極連鎖?這地球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是孤立的,他(她)的喜怒哀樂生老病死都要影響和他(她)有關係的人。暑假間接到大學通知書後存扣去過她的墓地,墳上的榆樹苗都長得老高了。唉,再也不能和她分享理想了,他坐在她的墳上哭了許久,喊她「姐姐」,念念叨叨說了不少話。現在他二十歲了,可她卻永遠定格在十八歲上,多麼可惜。天妒紅顏啊。
他睡著時夢著的還是秀平,對秀平的懷念遠遠多於阿香了。現在他也盡量避開想阿香,想阿香他不止是痛苦,還有屈辱和憤恨。有時候他覺得他真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有時候他覺得他考上大學也沒甚至意思。
存扣想不到一開學就陷入了這樣一種失落孤獨懷念的情感中,不能自拔,無法排遣,無人傾訴。這時候他想到了一個人。
東連在揚州城南荷花池菜場對過的湖邊林蔭道上擺攤刻章幾年了。這天是周末,下午四點多鐘,他正和幾個擺攤的朋友聚在一起甩撲克,忽然就聽見一個耳熟的聲音在叫他,他抬頭一看,驚喜得撲克一扔,哎呀呀地迎上來,握手,寒暄,向朋友們介紹,歡天喜地!
是存扣來找他了。
存扣是他光屁股就一起玩的朋友,現在考上揚州的大學了,還沒忘掉他,還專門來找他,在他那幫擺攤子混營生的朋友面前給他大大地長臉了,他豈不興奮?
他吿訴存扣,馬鎖也在揚州呢,船帶在渡江橋,曉得你來他肯定要高興死了;他扯著沙喉嚨朝南面大喊:德宏!繞鎖!兩個十七八歲的小伙顛顛地跑過來。東連問存扣認得不認得,存扣盯他倆看了看,笑著說不大認得——「也我們莊上的?」東連說當然是我們莊上的,要不我喊他們來幹什麼;他倆是南村的,來揚州兩年了,一來就投奔我,我是他們老大呢,我罩著他們呢;也難怪你認不得,你總是在外頭上學,以前見到他們的時候說不定他們還是沒長屌毛的細伢子呢,現在跟我擺攤子,又曬得個黑屌相!兩個小伙嘿嘿地撓頭,一個對存扣說,你不認得我們,我們認得你呢,另一個說存扣哥哥是我們莊上的名人,哪個不曉得。存扣微笑著拍拍他們。自家莊上的兄弟,他自當十分喜愛。東連說他倆一直在這裡賣小百貨,生意做得還不醜呢,叫德宏的馬上介面,說再好也不如你,你宰一個章就夠我們苦一天呢,東連哈哈大笑,說你倆別巧嘴了,趕快收攤跟我去弄晚飯。又對打牌的幾個說,你們也早點收,晚上陪我老同學一起喝酒。
東連的刻字攤兒其實就是一個擺在路牙上的「紅塔山」香煙盒子,上麵攤一塊紅布,紅布上排著幾十枚各式章料子,刻刀,印油,刻章字體圖例,試蓋章兼算賬的一本收據發票,還有擔在盒子前面一塊雜誌大小寫著「三分鐘刻章」的三夾板牌子,收攤時紅布四個角一拎,打個結,扔進盒子里,往旁邊做生意人的三輪車上一撂,第二天跟他帶過來,真是太簡單了。東連在這地方人緣熟,他待人不錯,古道熱腸,但同時身上又有些江湖痞氣,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