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想不到樂極生悲。存扣回到學校不到一周,就意外地遭到了錢老師的發難。

那堂班會課一開始氣氛就很緊張。錢老師面孔嚴肅,數列了班上一大堆「不正之風」:

有的同學在老師上課時做別的事。「既然你自己會複習,還到補習班來做啥?還不如蹲在家裡自在!」

有的同學白天不認真聽講,晚自修不上在宿舍里睡大覺,半夜裡卻遊魂似的鑽到教室里用功,白天又沒精神了。「典型的本末倒置嘛!」

有的同學愛出去看錄像,溜冰,到燈光球場打球……「你是來學習的還是來瀟洒的?——鄉巴佬進城,啥都新鮮!」

有的同學夜裡小解對著門縫往外亂撒。「早上門外面凍得黃黃的一大攤,騷氣味烘烘的——怎麼幹得出來的?」

……

錢老師突然話鋒一轉,說:「更嚴重的是,我們班上有個別同學吃煙、喝酒、打架樣樣全堂,活脫脫一個社會青年,弔兒郎當,痞氣十足。有一天半夜三更才回來,不知道在外面做什麼。據說這次元旦兩天假帶著同學下鄉去看他女朋友,把同學都凍出病來了。像這樣的同學無疑會給我們這個班級帶來非常大的消極影響。『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這個同學頗有些明星風采、領袖風度,據說有不少同學崇拜他,事事要跟他效仿呢!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這是一個危險的人物。大家都是落榜生,有的落榜過幾次了,能夠聚集在這裡學習,承擔著家長的厚望和自己本人的理想,稍微心思發岔就會帶來嚴重後果!考大學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如果沒有堅強的毅力一門心思地撲在學習上,明年肯定是要再度被旁人擠落水中,這是所有人都不願意看到的。……這樣的同學不適合在我們這個班上,他應該回到鄉下那種野地方復讀去。沒幾個月就要預考了,我們補習班必須風平浪靜,杜絕有人在其中興風作浪……」他說準備給學校領導嚴肅反映班級情況,學期結束要勸退掉幾個人……

存扣聽了就愣住了,這明明是指的自己呀。這是怎麼回事,班上偷著吃根把煙(他只吃了兩回,還是別人扔給他的)、在外面偶爾喝點兒酒的男生太多了,又不是我一個人,憑什麼單把矛頭指向我?至於打架,起因是體育班的學生耍流氓,而且先動手打我的,當時你姓錢的也沒處理嘛,只是在陸校長那裡告了一狀,憑什麼這時候拿出來說事?我半夜三更回來的那次是周末,我招誰惹誰影響誰了?至於我元旦去看女朋友純屬個人私事,你有什麼資格指三道四?什麼「社會青年,弔兒郎當,痞氣十足」,那是你個人的偏見;還有什麼「明星風采、領袖風度」,那是各人的氣質,跟你錢某人有何相干,正如你的尖聲怪調的假男人嘴臉別人不好干涉一樣……存扣心裡陡地躥起了怒火,要不是在百來號人的課堂上,他早就要和他好好掰一掰了。你對我丁存扣哪來這麼大的意見?我得罪你哪裡了,要這樣報復我?好個有城府的老東西,平時「哼哼哈哈」像個笑面菩薩,說翻臉就翻臉,居然玩起了秋後算賬。存扣昂然挺直了身體,冷臉如鐵,目光如炬,緊盯講台後的那張肥臉,那張不停翕動著的兩片厚嘟嘟的嘴唇。

錢老師的眼神往存扣這邊瞟了一下,嘴唇翕動的速度頓時緩慢下來。他把手虛握著放在嘴邊咳了咳,沉吟著。「總之,撥亂反正、整頓班風是必須的。具體的處理對象期終考試後自有分曉。散會。」

「你說姓錢的為什麼要整我?!」課後,在東面廢河邊上,存扣憤懣地責問保連。冷風把他由於懊惱揉亂的頭髮吹得飄飛起來,酷似憤怒的貝多芬。那張英俊明朗的臉扭曲得可怕極了,如下雪前糾集著烏雲的天空,又如背上中了矛槍的獅子,狂亂地蹦跳著,咆哮著,但無濟於事,矛槍牢牢安插在背上,夠不到,撓不著。說心裡不慌張是不現實的,無論哪兒的畢業班和補習班的班主任都不是等閑之輩,都是學校里的重量級人物,手裡都握著生殺予奪的大權,只要有哪個不入他的法眼,那麻煩就會如獅子背上的矛槍一樣粘著你,想甩都甩不掉。「嘁,敢情是過年沒到廟上燒炷高香,咋惹上這個青鬼來著?」他嚷道。

保連默默承受著存扣惱怒中帶著慌張的肆意發泄,臉色也十分凝重。今天這變故同樣讓他十分意外和震驚。作為非同小可的夥伴,他感到錐心般的擔憂。他凝著眉頭,腦筋急遽地轉動。禍起蕭牆,事故的發生都不是偶然的,必然有著其直接或間接的由頭。有因才有果。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眾,人必非之。」保連突然吟出了南朝梁昭明太子蕭統的幾句話。

「什麼意思?」存扣側過頭盯著他問。

「你太優秀了,太孤傲了,太特立獨行了,太目中無人了,太不可一世了。」

「說明白點,別跟我謅文!」存扣說。他顯然急於弄清楚一個「為什麼」。

「我和你一樣,一來這兒(石橋中學)對這姓錢的就沒甚好感。我向來不喜歡戴著眼鏡皮笑肉不笑的人,這樣的人最奸。人的忠奸寫在臉上寫在他的聲音里寫在他的形體動作上,是掩飾不住的。你還記得開學沒幾天打乒乓球的事嗎?他正炫耀著本事,笑得『咯咯』的,你上去三下五除二把他打掉了,塌了他的面子。他雖然是笑眯眯地走的,可當時我就覺得不好。這種人記仇哩。以後有一次你在班上評論他黑板上的粉筆字,旁人都說好、有功力,畢竟是練書法的,獨你一個人說僅僅是圓滑熟練而已,豐腴有餘卻缺少稜角、頓挫和風骨,太過女氣,『未必就有我寫的字好』。這些話保不定就傳到他耳朵里去了。還有學校里參加秋季田徑運動會,指派各班選幾個有體育特長的人參加。他跟你說了,你又沒去。所有這些——你自己都沒意識到——一次次傷了他的自尊心,他能不找岔子報復嗎?他學文出身,讀古文,弄花草,玩字畫,拉二胡,風花雪月的,這種人心氣兒最高又心胸狹窄,不容人藐視他。存扣,你雖然比我聰明,但都是外在的,其實你是個沒有城府的人。」

存扣默然,聽他往下說。

「還有,在同學中你有時也顯得孤傲了些。但人是賤的,你這樣他們反而跟你套親乎,感到你個性有魅力。當然你有驕傲的本錢,班上哪個能跟你比。你在宿舍里說話比誰都香,連班長、副班長說話也不如你有分量,你搶他們的風頭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別看他們不聲不響的,你吃煙、晚上很晚回來,還有我和你上吳窯的事,保不定就是他倆傳給錢的。我們班上城裡女生多,又洋氣又聰明又高傲,我們這些鄉下上來的土鱉看了心裡哪有不羨慕喜愛的——個個都是仙女啊——明明曉得攀不上,又是想人家又是自卑,貓爪撓心哩,多被人家看一眼心裡都要喜樂半天想入非非的,而這些對你不存在,連城裡的小伙都被你壓下去了,你是通吃!——女生們哪個跟你說話不臉上開花似的,特別是吳媽,居然跑到男生宿舍跟你借牛仔褲穿——你記得她站在門口那可愛的樣子?她平時對我們鄉下的哪個多句話的?偏偏就對你。大家哄起來時,我看到班長的臉都白了。說不定這小子心裡就在暗戀吳媽。你總是在破壞人家的幻想,讓人家自卑得喘不過氣來,更可氣的是你還那麼無所謂,把別人夢寐以求都得不到的東西當兒戲,得來全不費工夫,天生該派這樣似的,這怎麼不引起人家的沮喪和嫉恨!補習班不同於其他班,人的思想成熟老到多了,等於就是半個社會,你怎麼能這麼囂張呢?也怪我,平時沒有提護你,因為我們兩人是兄弟呀,我又不嫉妒你,反而為你的出色風光感到光榮自豪,哪知道……!」

等保連說完了,存扣認真地看了他一眼,臉上若有所思。他對這個自小玩的朋友不禁有些刮目相看,想不到他鄭重的時候說話這麼一套一套的,很有內涵和道理,邏輯性這麼強。他想起小時候保連就是有心計的,不然怎麼一直做「孩兒王」、「號頭鴨」,不全因為他那時塊頭大,年齡也大些,主要還是腦袋瓜活絡,有想法。這大概跟他的家庭和老子有關,剃頭店整天三教九流的人都看到,耳聞目睹見識就不一般了。也喜歡看些大書,琢磨些事理兒。現在又迷上了外國的一些心理哲學方面的書,也屬不同凡響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錢跟前打我小報告了……」存扣問。

「肯定是。要不我和你上吳窯的事他咋曉得的?你和我在宿舍里商議過嗎?」

「他媽的,是哪個小子!」

「你也不要追究。」保連說,「自己心裡有數就是了。吃一虧,長一智,為人處事要多個心眼。」

「那……現在咋辦,我不能眼睜睜等著姓錢的處理!」

「咋辦,找他,好好地向他解釋……」保連沉吟道。

「不行!」存扣打斷他,氣呼呼地,「什麼『好好地』,要我向他低頭哈腰?我要好好跟他掰掰(即理論理論),他那些給我的『罪狀』站得住腳站不住腳!」

「哎,你倒又衝動了!」保連說,「你這樣把他弄紅(黑)了臉更糟,他會向上面反映管不住你,借學校來壓你。他是這個班的班主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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