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文補班九十幾位學生有三成連預考都沒有通過,存扣和保連屬於高分落榜者。幾位任課老師對於應試教學有相當豐富的經驗,教學手段靈活而有效,聽他們的課常讓人有混沌初開、豁然開朗的感覺,是一種享受,每一節課都有收穫。期中考試,存扣和保連雙雙進入了前二十名,這是很不錯的。前二十名之間的差距並不大,有的一分之差就落一個名次,咬得相當緊。兩人對眼下的狀態很滿意,對明年高考充滿了信心。

他倆現在又成了最緊密的一對兒。從小學一年級同學到初中一年級,存扣和保連是穿著開襠褲一起長大的夥伴。從初三和秀平相好到秀平病逝,存扣基本上沒有太要好的男生朋友,那時的秀平就是他的全部。以後便是阿香。到了田中,先與潘國華交朋友,以後又和李金祥成了知己,現在保連又接上來了。——轉了一個圈子。

落空他倆一起出去玩,熟悉這個古城的風物。興化城不算大,但古迹遺存甚多。拱極台、滄浪亭、四牌樓、東嶽廟、真武廟、李氏船廳、鄭板橋故居、民國大會堂都是有名的景點。

興化古城牆始築於南宋寶慶元年(公元1225年),是為抗擊金兵入侵築的土城。明洪武五年(公元1372年),全部以大城磚重建,高一丈八尺。1945年 8月28日,新四軍蘇中軍區集中精銳部隊解放興化時,敵偽二十二師師長劉湘憑藉堅固的城牆使新四軍蒙受了不小損失。據說新四軍戰士從攻城雲梯爬上去,手剛搭在城垛上就被對方用刀斧剁掉了,「手指頭起碼剁了兩笆斗」。顧庄的榮發就是在這次戰鬥中失去半截右手的。他常把慘烈的攻城過程講給伢子聽。解放以後雖拆掉不少城牆,但東南西北四道城門卻留存下來:東門為啟元門,城樓名觀海樓;南門為文明門,城樓名迎曛樓;西門為威武門,城樓叫見山樓;北門為肇魁門,城樓叫仰宸樓。存扣和保連最喜歡在黃昏時登臨西門城樓。舉頭西望,殘陽如血,闊野平湖,胸中就滾涌著萬千懷古惜今之情。保連雙手按著城垛,頭髮被風吹得亂飛,高誦清代詩人唐甄的七律詩《興化縣城上登覽》:

孤城野水望黃昏,粳稻菰蒲一水痕。

風急直愁滄浪入,秋高常畏大灘奔。

魚龍帶雨叵中澤,鶴鶴沖煙過北門。

來日憂懷何和道,芰荷香滿泛前村。

這首詩本來是刻在北門廢城樓詩碑上的,他背上了拿到西門來朗誦,體會的是詩中的洶湧氣韻,並無不妥。古的來過又來今的,往往又慷慨激昂地唱起香港武打片《霍元甲》的主題歌:「萬里長城永不倒,千里黃河水滔滔……」聲音很粗獷,頗見熱血男兒風範。每當這時,存扣總是用欣賞的眼光看他,認為這是保連有深度的真實的一面,與他心意相通;有時便隨著他的歌聲來上一串武術動作。最後總是一腳,高炮似的斜斜朝西天蹬去,久久地控住不動。西沉的夕陽把黏稠的血紅潑染在他的身上,定格成一個壯麗的剪影。俠氣浩蕩,威風凜凜。保連曾上去摁他的腿,手觸處肌肉勁突,居然摁不下來。

十一月下旬,存扣打了一次架。

事情是這樣的。一向不關注體育的石橋中學今年居然開了一個體育培訓班,是教育局為補充全縣中學的體育師資力量而開辦在這裡的,畢業後做正式民辦教師。五六十個男女學生幾乎都是有門路人家的子女。有的離校幾年了,社會習氣重,良莠混雜。有些紈絝子弟跟無賴潑皮都差不多。學校對這些有背景人家的子女也沒什麼特別有效的控制辦法,只求他們不生事就好,兩年一過請他們滾蛋。這天中飯後,體育班幾個精力旺盛的傢伙在場上把一隻橡膠籃球當足球踢,踢著踢著就往走路的女生身上招呼,嚇得人家尖叫,快走狂奔。他們卻樂不可支,邪里邪氣地鬨笑。存扣和保連正坐在一副雙杠上閑聊,看得心裡來氣,當皮球骨碌碌地朝這邊滾來時,存扣突然跳下來飛起一腳,那球被踢得凌空飛起十幾丈高,落到男生宿舍的屋瓦上,蹦起來向後掉進了錢老師家的院子里去了。

那幾個傢伙氣勢洶洶地走過來。其中一個喝令存扣:「你他媽的快替我撿回來!」

「憑什麼替你媽的撿!」存扣立即回敬。以粗口對粗口,毫不示弱。

「你為什麼踢老子的球?」另一個傢伙歪著頭,用手點著存扣。

「你龜孫子踢球耍流氓,爺爺看不下去!」

「你小子作死!」「欠揍!」「皮癢了!」「想松骨了!」

存扣昂然站著,臉帶哂笑,打量著對方。看熱鬧的學生圍上來。幾個教室的窗戶里都在往外跳人,朝這邊跑:有人要打架,機會難得,不能不看。存扣看保連臉變了色,腿在抖,伸左臂把他撇到身後,凜然地指著那幾個體育班的:「我倒要見識見識,體育班的好佬有多大的本事!」

一個傢伙飛起右腿踢來,存扣向右一移步,用左臂硬生生夾住對方來腿,右腳朝對方支撐腿踢去。那傢伙「噗」地跌坐下去。站起來時屁股、手上都沾著鵝屎。圍觀的學生笑成一片。

另一個衝上來直拳出擊,存扣虛步側身,捉住對方手腕往後一帶,那傢伙剎不住,狗吃屎趴下了。又有一個猶猶豫豫上來。存扣主動上前,雙手揪住他的胸衣往旁邊猛一摜,只聽「嘣」一聲,頭撞到了雙杠上,沁出血來。還有兩個連忙往宿舍跑,去喊人了。這邊文補班的聽到保連的報信也紛紛趕來,雙方對面站著,很有部落間械鬥前對峙的架勢。

再說被存扣踢飛的那隻籃球落進了錢老師家的院子。錢老師剛上床午睡,聽見聲音,忙拗起身問怎麼回事。沒人答他。女兒已蹬著自行車出去了,夫人在國營商場站櫃檯,中午不回家。他嘟嘟囔囔趿著棉拖鞋出來,看見一隻橡膠籃球躺在院子當中。抱著球開了門,一眼就看到了那劍拔弩張的景象——對峙的一邊全是他文補班的學生。

錢老師捧著球站在兩派人當中,頭上的那撮頭髮耷拉下來,面孔醬紫,從眼鏡框架上面狠狠盯視這邊,又盯視那邊。突然「嘭」地把球往地上一摜,彈起幾米高來,尖銳著嗓子大叫:「都、給、我、回、去——」

晚上,陸校長把存扣找了去,說:「出了顧庄中學才幾年,原來忠厚聽話的存扣變了嘛。」又說,「你媽把你送到石橋中學不是叫你來打架出風頭的。你不要叫我為難。」

存扣想開口爭辯些什麼,被陸校長伸手止住了:「什麼都不要解釋。一個巴掌拍不響。」朝外撣撣手:「去吧,別再惹事了。——要曉得前途。」搖搖頭,嘆氣。

存扣的心裡很沉痛,很憋悶。

存扣跟體育班的人打架的當天夜裡,天氣陡然作變,寒流「嗚嗚」地打屋瓦上路過,淅瀝的冷雨下到天亮時變成毛屑屑的細絲,拂到人臉上生冷。一夜之間,氣溫降了十度。早上起來,大家抖抖索索地紛紛開箱子拉包拿厚衣裳穿。毛線衣穿到身上實實在在,暖和和的,好幾個月不穿了,倒覺得有些新鮮。雖然立冬不少天了,只有在這時大家才真正覺得到了冬天。

陰沉、間以小雨的天氣持續了兩天。存扣的心情一向受節氣和天氣的感應,陰晦的日子他就容易浮躁、壓抑、感傷,有點像林黛玉。加上剛發生的打架事件,所以這兩天他像被愁雲慘霧籠罩著,鬱悶難耐,對保連喊他到造紙廠吃蒸蛋和大排都沒興趣,懨懨地擺著個臉,像是誰欠了他二百塊似的。

第三天早上,天光放晴。雖然空氣仍很清冷,但金黃的太陽和藍瑩瑩的水洗過一般的天空讓人充滿了無限的喜悅。才兩天不見太陽,就像見了久違的親戚那般親切。天地萬物真是離不開太陽,因為有太陽才有了溫暖、安全,有了勃勃生機,有了希望和愛情。存扣的心情也忍不住舒展多了,第二節課一下,主動喊保連出大門吃草爐燒餅。

小青年肚子餓得快。天寒尿多,早上就三兩粥,兩次廁所一上腹中就空了。石橋中學不上課間操,第二節課一下有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任由同學們隨便活動。不少學生利用這個時段出校門買個包子或燒餅吃吃。剛出爐的燒餅焦黃飽滿,熱氣直滾,芝麻香直往鼻孔里鑽,捧到手上趕緊咬一口,白糖黏汁淌淌的,幾口就吞下肚去了。

保連跟存扣吃過兩隻燒餅回校時,不經意朝傳達室通知拿信的小黑板一瞥,就看見了「丁存扣」的名字,忙用手一指:「你又來信了!」存扣進傳達室,在方桌上的那堆信件中一陣翻,拎出了屬於他的那封信。開學以來,存扣已收了一大疊信,全是考取各地的同學和復讀的同學的來信,男生女生都有。上次考取揚州商校的程霞來信叫他國慶節去玩,字裡行間帶著嬌憨的命令語氣。保連討過去看了,說這女生恐怕對你有意思,「你看這口吻!」問以前關係怎麼樣。存扣說:「不怎麼樣,預考前幾乎沒說過話。」保連說:「噢,可能她認為現在考上了,可以跟你這樣說話了,以前她是不敢,怕你不睬她。」

存扣把信拿在手上感到蠻有厚度的,看來裡面大概有好幾張紙。再看下面地址時,他的心立時就狂跳起來——

「吳窯,內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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