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在離高考差不多二十天前,存扣感到眼睛有些不適。上來只是癢絲絲的,後來更變得刺撓撓,迎風流淚,迎光流淚。他以為是晚上在燈下學習時間過長的緣故,眼球發乾,就到藥店里買了紅霉素眼膏來點,好像也沒啥效果。就不用了,改滴氯黴素眼藥水,雖然七孔通連,藥水流到嘴裡有些苦,但比藥膏黏膩和穢氣好忍受多了。可還是沒有用。白天尚可,晚上在日光燈下看書做題時間長了,冷不丁就像有小蟲子在眼裡睡醒過來,翻身,蹬腿,蠕爬,得趕緊閉上眼用手指揉一揉,歇會兒。揉的時候裡面「咯噔咯噔」的,眼淚流出來,食指上都弄濕了。特別傷腦筋,常常壞了情緒,苦惱得沒得命。

但他沒有去醫院看,他一直以為是用眼過度的原因。等到李金祥的父親聽到這事時已離高考沒幾天了。他趕緊要金祥把存扣叫過去,揪來桑葉煎湯,讓存扣熏洗眼睛;又采來新鮮的蒲公英,擠汁滴進他的眼睛,埋怨道:「你這個伢子!你這是患了沙眼呀。咋拖到現在呢?一時三刻怎麼治得好,會誤你考試的呀!」

七月六號,全部考生去興化縣城參加高考。坐在早班輪船上,存扣有些昏昏沉沉的,倚在李金祥身上打瞌睡。醒來後就懨懨地朝舷窗外面望望。大水茫茫,水中央的航標,遠處綿延的漁民的網柵,岸上的樹,天氣有些悶,一切都似曾相識,使他想到前年春上和秀平一起來興化的情景。船上的同學擠在一起,有的興高采烈地說笑,有的則安靜不語,其實都有些小緊張的。存扣不緊張,他此時的心情平靜得近乎黯淡。

李金祥看存扣狀態好像不對頭,問道:「怎麼這樣沒精沒神的?準是這幾天弄狠了。」

「沒事。好像有點小感冒。」

「你呀。」李金祥嘆口氣,有點擔心地看著他,「到了興化趕緊買藥片子吃,再好好睡一覺。」

「沒事。」雖是這樣說,存扣心裡還是有點沮喪:關節眼上,就是事多!

田垛中學的考場設在城北中學,縣雜技團招待所就在它的緊隔壁,田垛中學的師生就住在這裡。進了招待所的院大門,存扣心就開始發慌。穿過花徑,來到客房區,他一眼就盯住了東面兩年前曾住過的二號客房。還是那個藍漆的木門,小窗台上擺著一盆花。眼往左斜,倒數第二間——六號房——是秀平睡過的房間。高大的羅漢松有根長長的樹枝伸在那間屋頂的瓦棱上方。一切和兩年前並無分別。只是人已變了歲數。只是秀平已經不在人世了。

恰巧就把存扣分在了六號房。存扣下意識想換掉,但又想換什麼換呢,沒理由。存扣把簡單的行李一撂,就在靠里的一張床上睡下了——蒙頭大睡。其間,李金祥打了熱水進來叫他吃藥片子——他到附近找了藥房買來了感冒藥。吃了藥片子繼續睡,一直睡到開中飯的時候才被金祥喊起來。存扣渾身好像輕鬆了許多,在飯廳里吃了兩碗飯。程霞把半盆揚州葵花大斫肉端過來,說女生嫌肥,還有幾個把你們吃。存扣和金祥合吃了一個,一人一半。斫肉做得拳頭大,確實肥膩,甜漾漾的,入口即化,兩年前就吃過了,看來是縣雜技團招待所的傳統特色菜。

晚上,帶考的校長、教導主任和兩個班的班主任給大家開了個會。會開得不長,該交代的在學校里已反覆交代過了。主要是說了些打氣話,要大家放下包袱,把平時的學習水平發揮好了就有希望云云。要大家早點休息,養精蓄銳,明日上考場。

存扣心裡有些發笑,這一切多麼像兩年前的情景。只不過這次是來上考場,那次是來上田徑場。

晚上,存扣睡在床上,卻好長時間頭腦清醒著。外面,馬路上不時有過路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同學們都睡著了,呼吸均勻,好在沒人打鼾。突然就下起雨來,雨點打得屋頂「噼啪」響。雨停了風還不止,那根松樹的枝葉不時從屋瓦上掃掠而過,「沙沙,沙沙」,像是人的絮語。

存扣覺得有點冷。他掖緊了被單。

第二天早上醒來,存扣頭暈乎乎的,鼻子塞起來,喉嚨發乾,咽唾沫都疼,還怕冷。存扣曉得不好,篤定感冒了,早飯就著稀粥吃了雙倍的感冒藥。進了考場,語文卷子拿到手就「嘩啦啦」地做。做著做著,突然鼻子一癢,一個噴嚏極其響亮地打了出來。坐在他前面的是一個穿粉紅色衣服的女生,不滿地扭過頭瞪了他一眼。哪知道這只是個開頭,不大會兒又接二連三地打起噴嚏來了,要打出來時他趕快用左手連鼻子帶嘴一起捂住,饒是這樣,聲音在安靜的考場里仍顯得響亮,而且怪異。每打一個都帶出清水鼻涕,糊在手上。存扣聽到考場上有人煩躁地嘆氣。一位監考的中年女教師走過來,輕聲問了幾句,掏出一個手帕給他。另一個男教師也用牆角預備好的杯子倒了開水來。

做到一半時眼睛倒又癢起來了。存扣又是捂鼻子又是揉眼睛,真是煩死了。

收卷後,那個女教師叫住他,要他馬上去醫院看感冒,「打針!來得快——不能傳染給別人!」

田中這邊領考的校長、主任知道了這事,很著急,要李金祥陪他趕快上附近的醫院。班主任劉老師也一齊去了。醫生要下班,就忙著給存扣掛了急診,開了藥水,每天打兩針。醫生本來是要存扣掛水的,劉老師說這是考生,怕耽擱了。那醫生說,那就打針吧,如果控制不住,下午考過了還是要來掛水——蠻嚴重的了,扁桃體都腫得這樣了。

打過針,存扣在床上躺了個把小時就曉得好多了,頭不昏了。李金祥高興地說:「你身體好,平時不打針,得了病一打針就靈光——全打掉,反正我陪你。」存扣感激地看看他,為了自己讓李金祥跑東跑西地忙煞了。關鍵時候,有個貼己的朋友就是好啊。李金祥問語文考得怎樣。存扣說,都寫出來了。說真的,除了作文,他現在都不大記得他是如何答題的了。「狗日的感冒。」

三天試考完了,人人都像從戰場上下來似的,疲憊不堪。在回田垛的班船上,很多人都互相歪倚著睡覺。今年的試卷出得好像偏難了一點兒,尤其是數學和英語,普遍說題目刁且偏,綜合性太強。存扣在有些混沌的頭腦中回顧了一下,不論試題難易,他都盡最大力量做了,沒有哪一條空在那裡。至於準確率多少,他心裡真的沒數。他現在也不願去想。他只想早點到學校,回家,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睡它三天三夜再說。

存扣乘輪船回到家裡,嫂嫂月紅見了就心疼地咋乎起來:「哎喲喂,你看我家存扣,人都瘦掉一殼了!」要存根接下行李,自己忙不迭到廚房去下面、打荷包蛋了。

存根一邊埋怨存扣應該通知他放船去帶他回來的,一邊去院子里打來洗臉水。存扣說行李並不重,下了船十幾分鐘就到家了,麻煩甚事。亂七八糟的書本扔在了李金祥家裡,考取了倒不要了。現在看到那些東西就頭疼。存根就問考得怎麼樣。存扣說,做全做起來了,估計取沒問題。卷子比想像的要難。往屆生都說難。朝外看了看,問:「俊傑呢?」

「上他外婆莊上七八天了,帶了兩次信要他舅舅送他回來,不肯哩,賴在那裡。有吃有玩沒人管,一個個太寵他。」存根笑著說。又回到考試上:「有得取最好,管它考個什東西,考上了就是國家戶口。」

存扣「呼啦啦」地吃面,吃蛋。荷包蛋白瑩如玉,煮得嫩,帶溏生,搛不上筷子,存扣嘴湊上去一咬一吮就成了蛋白兒,一口就吞下去。月紅看著他吃,笑眯眯的。

存扣吃著面,對哥嫂說起他害眼和感冒的事,「真是倒霉哩!」

存根說:「你也太粗心了,平時哪兒都不要緊,關鍵時卻弄出了麻煩。感冒肯定是蓋得少了。」

存扣說:「前幾天太熱,晚上沒蓋被單,可能夜裡中了寒氣。怪我,光圖痛快了!」

「肯定對考試有影響了!」存根嘆著氣說。

「影響多少有點罷。,還是沒經驗!」存扣把麵湯全喝了,抹抹嘴說:「身子還發軟,像散了架似的。我要好好睡上幾天。」說著就打上了呵欠,上東房去睡了。

存扣起來後到種道那兒看眼睛。種道說:「你這沙眼嚴重了,都是水窠窠兒,點藥水沒得用。你得到大醫院去刮沙——上東台吧,去中醫院或人民醫院!」

存扣嚇了一跳:「刮?用刀刮?」

「不是的。」種道說,「用針挑,把窠窠挑破了,水放掉,再用藥水上。有點疼。」

「不打麻醉?」

「不打。」

存根教存扣不忙去東台,先把在種道那裡拿的藥水點著,說瘸長寶跟他約好了下周上東台進元件的,有順便船。「你在家裡哧哧,睡睡。現在也不急了。」存扣心裡一樂:哧哧,睡睡,豬子啊。他說:「等就等幾天。」

兄弟身體不好,哥哥嫂嫂著了忙。當天存根就殺了小公雞讓月紅拾掇了,清燉,加老蔥生薑,還抓了把枸杞擱在裡面。武火燒,文火燜,熟了連砂鍋一齊端到存扣面前,讓他一個人吃。第二天早上,存根上街買了兩副豬腳爪,走時沒跟月紅打招呼,月紅就不曉得,上街時走岔了道兒,正好和存根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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