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窯中學突然召開了整肅校風校紀的大會。會上領導強調:一、各班發現有談戀愛行為的必須嚴肅處理。老師談話警告後仍我行我素者,學校有權勒令其轉學或退學。二、杜絕奇異髮型和奇裝異服。女生燙髮的要到理髮店拉直恢複原樣,男生不許留長發,不許穿喇叭褲。三、晚自修後可以出去吃點東西,但最遲九點半必須回校,發現在外面過夜或爬門爬圍牆者將嚴肅處理。四、教師要維護為人師表形象,不得參加學生吃請,不得單獨找女生到宿舍談話。這一條當然是對學校越來越多畢業於大中院校的青年教師說的。
學校陡然開整風大會是有原因的。這段時間本縣境內連續有兩所中學發生了說不上口的醜事。
一是有所完中有個高中畢業班語文教師屢以單獨輔導和關懷談心的名義,把女生叫到宿舍,以重點輔導上大學和錢物及情感相利誘,騙哄女生和他發生關係。更卑劣的是,他竟用黃色手抄本腐蝕這些涉世不深的孩子。有兩個女生被他誘騙生情,竟然互相吃起醋來,因此事發。該無良教師慌亂之下把自己親筆謄寫的手抄本扔到學校的冬瓜地里,卻被種菜的老頭拾到了交了上去。這位教師極其工整秀麗的字體一望便知。調查過程中,被害女生的家長、親戚持釘耙、鋤頭衝擊學校,砸碎校牌,把圍牆搗了幾個大洞,還挑了兩擔大糞潑到辦公室里,學校老師清洗打掃了幾遍屎臭尿騷都消不掉,只好點著檀香辦公。當地群眾義憤填膺,也簇到學校鬧事要說法,校長主任全嚇得躲起來了。好不容易才把事態平息下來。那個作姦犯科的教師被公安機關銬走了,等待判決。
另一件事更奇。一個才十四歲的初中女生和高年級的也才十六歲的男生談戀愛,偷食了禁果,竟然懷孕了。肚裡的孩子七八個月了才被家長發覺,女方家長肯定要找男方家長要說法,哪曉得最後相商解決的結果讓人啼笑皆非:兩個孩子訂親了;把孩子生下來。原來男方把女孩帶到縣裡請人做了B超,是個男孩。男方是當地的養殖個體戶,家境殷實,卻男丁不旺,數代都是單傳,見小女孩生得俏模俏樣秀氣得很,就動了順水推舟的念頭。女方竟然同意了。嬰兒果然生下來了,塊頭還不小哩。雙方都歡天喜地。兩個孩子都輟學,由男孩在江南開小廠的舅舅帶走了,嬰兒撂在家裡給大人帶。當然,鄉里肯定是要罰款的,男方家長不還二價,交了錢,嘴還咧到耳朵根。
雖然如此,該校的領導還是受到上級部門的嚴厲批評。校長調到另一個中學降格使用。
這兩樁事引起了教育部門的強烈震動。教育局要求全縣各中小學進行一次深刻的整頓校風運動,絕不允許再發生類似事件。
戴校長在會上嚴肅地說,改革開放,打開國門,有些西方資本主義的腐朽的生活方式和消極沒落甚至反動的思想理念也趁勢從各個環節向我國滲透,這是非常值得我們警惕的,這表現了一切反動派對我們文化侵略賊心不死,妄圖實現其「和平演變」的夢想,大家說我們答應不答應?(會場上吼聲如雷:不答應!)他又說,我們水鄉的女孩子天真純潔,個個都很可愛,頭上打個辮子、剪個運動頭多好看!清清爽爽的!為什麼要把頭燙得像個獅毛狗子?(場下大笑)男生把頭髮留得那麼長幹什麼,這有個醜名兒叫「叔叔阿姨頭」,不男不女的,有什麼好看?哪有分發頭、平頂頭清爽,又好洗?我們小時候沒錢剃頭,班上剃大光頭的多呢,都比這「叔叔阿姨頭」好看一百倍!(台下又是大笑。連主席台上一同就座的幾個人都忍不住了)
只有戴校長不笑。他是認真說的。還有,他是校長。
——學校出了大問題校長要兜受倒霉的呀。
開過整風大會的第二天活動課,徐老師喊存扣到他宿舍。
「聽說你現在又和阿香在談戀愛了?」
「沒有。」存扣斷然否決。
存扣感到有些驚訝。甚至有些惱怒。徐老師話中的「又」咬字很重,這讓他反感。秀平若不死,他倆都是要訂婚的人了;秀平是他的親人,——用「談戀愛」這種初始低級的狀態來說他和秀平的關係,簡直就是一種褻瀆。
「有人看見你和張阿香一起看電影的。」
存扣下意識搖了搖腦袋。嘴角上漾出一絲無奈的苦笑。他覺得好笑。他真不屑解釋這事兒,可是……面對自己一向敬重的老師,他還是把阿香姑媽怕爛掉電影票這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
「是這樣。」徐老師噓了一口氣,接著又不解,「張阿香為啥單要請你陪她去,而不找個女生?」
「看過電影出來已五點多了。她回家的路很不好走,沒人和她一塊回去。」
「你送她了?」
「送了。」
「送回家了?」
「送到村口。」
「哎呀你……」徐老師手指指存扣,知己又心痛的樣子。燃起一支煙。「存扣呀,叫我怎麼說你呢?」
存扣皺著眉,不解地望著徐老師。
「這明擺著是有預謀的嘛!」徐老師吐出一口煙氣,「存扣呀,你也是知道的,作為老師我一向欣賞你,也相信你,就是因為你各方面條件都很好……不單是學習。現在的少男少女不同以往了,接受各方面的東西多了,心思更容易發岔。像你的條件特別是你的氣質和外表形象都足以讓一些沒出息的女生想入非非的。像張阿香,學習上不夠刻苦,一直是班上的中等生,但打扮入時瘋瘋顛顛哪個也不如她。要知道,同學的眼光是雪亮的。我做班主任多年,看學生是一眼一個準。你看這些時這丫頭對你多好?我看得出來。老師不說罷了。老師不忍心說你。秀平的去世對你……唉,不說這個。我告訴你,阿香不是秀平,以前你們是姨姐妹做親(他又這樣說了。也不知他從哪裡聽來的),心裡踏實,不影響學習,而這阿香正在用心機追你,要拉你下水……」
「別說了徐老師,這是不可能的。阿香只不過是個活潑的人。」存扣見徐老師話越說越多,過分激動,有點偏激了。
「哎,還不可能呢!她這次要你背她上醫院怎麼解釋?」
「她摔傷了嘛!」
「真有那麼嚴重嗎?我看她能走能行的!存扣,我調查過了,她的腳本來就沒啥事,她就是利用你的善良……」
「哎老師,你今天就是找我談這個的?」存扣有點沉不住氣了。他的心裡開始煩躁,窩火。
「不錯。學校開整風大會主要就是針對學生中存在的談戀愛現象來的。這很嚴重。你是班幹部,在班上和學校內很有號召力,所以你更要嚴格要求自己,檢點自己,不要讓老師作難。」
「徐老師,你放心,以後我不會跟任何女生嗦了。」存扣臉板下來了,拔腳往外走。
「哎哎,還有,你最好不要參加鎮上人練功了!」徐老師在門口喊。
這句話存扣沒睬他。
存扣在路上悶悶地想:究竟是誰在老師面前說他了,說阿香了?
阿香為存扣背她上醫院激動得夜裡睡不著。她跌下來後雖然腳腕扯心地疼痛,但心裡清楚並不要緊。她是腳一扭受不住趁勢坐下來的。坐下來就是減輕對扭著的腳的壓力,起一種緩衝保護。當時是疼得僵住了,過會兒就會輕下來,頂多腳腕腫,怎麼就會斷了骨頭?平時也看到過跑步打球的同學扭了腳,有幾個上醫院的?怪就怪存扣居然馬上就從教室里衝出來了,怪就怪她倚在存扣肩膀上時誇張地來了那麼一聲「骨頭斷了呀」,竟會嚇得存扣背她上醫院。阿香想到這裡罵了自己一句:別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了,人家是怕你真的骨頭斷嘛,看你當時喊叫得鬼聲辣氣的!她的臉蛋就發燙了。被存扣背著的感覺真好,好舒服。他的背厚實實的,暖和和的,伏在上面,摟著他脖子,跟小寶寶似的,心裡都醉了,哪裡還想到疼。真希望天天跌下來,天天要他背哩。從這件事上,阿香更覺得存扣人好,溫柔,細心,體貼,值得一世地依賴。她覺得和存扣的關係又進了一層,她的努力和……狡黠(她咬著嘴唇偷偷地笑)沒有白費——難道這件事還不能說明問題嗎?他擔心她,背她,疼她,足夠說明問題了。
阿香在被窩裡不斷翻動著身體,她激動得有些心慌意亂。她把手放在心口上,心很有力地跳著。她的手指觸到了隆起的胸,她按了按,彈性十足,酥麻的感覺電流似的向全身傳開來。她把手伸進棉毛衫里。呀,熱熱的,飽實實的,手都捂不住。她把手慢慢撫下去,腹部,大腿,到處是肉,肥實豐滿,滑膩而有彈性。難怪以前秀平姐說她像個肉磙子。還開玩笑說「過幾年不曉得巧了哪一個呢」。什麼叫「巧」啊,秀平姐可真壞。阿香摸著自己,胡思亂想,氣都喘不勻了,黑暗中可憐地張著嘴巴。
在睡著前的模糊意識中,阿香想:以後我要對存扣哥更好。
但是存扣卻突然不理阿香了。好像班上就不存在阿香這個人似的,對她的熱情、示好、精心的打扮、甜美的歌聲、有些誇張的笑語全都視而不見。目不斜視,臉色平板,異樣的從容和淡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