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放假七八天了,存扣一直是渾渾噩噩的。白天是那麼的長而沉悶,他枯坐在房間里,掩著門,閉著窗,在昏昧中一坐就是幾小時;午覺睡個不夠,睡了醒,醒了睡,懶得往起爬。生活中所有可以產生激情的東西都離他遠去了,唯一能讓他認真做的就是對秀平一遍又一遍地懷想。他倆在一起時的哪怕是最微小的細節都被他極其耐心地從記憶里摳了出來,對秀平的回憶甚至追溯到上一年級時的童稚時代。雖然對他來說是很「久遠」的了,但那些零碎的影像他卻彌足珍貴,把它在頭腦中按著順序歸攏。他回憶得異常專註,以致常常走入幻覺之中,看得到秀平的各種影像,似乎伸手可以觸及:走路,說話,生氣,笑和撒嬌……到了夜間,他甚至經常聽到秀平的聲息,一聲呢喃,一聲嘆息,抑或,驀的一聲巧笑。像是躲在哪旮旯里,正忽閃著眼睛,幽怨地瞅他;或頑皮地看他,淺淺的梨窩,潔白的糯米牙,揪著大辮子,笑靨如花……存扣在黑暗裡睜大眼睛,四處張望,耳朵支棱著聽。但一切歸於沉寂。只聽見外面夜風路過時樹葉擠搡的碎屑的聲音,夏蟲有一搭沒一搭的啾鳴。但存扣確信秀平肯定在附近,在米缸那邊,在屋頂上,甚至就蜷在他的床裡頭……存扣急死了!有一次屋頂真的「嘩啦」響了一下,他立刻就拗起身,沖房梁急切地喚出聲來:「秀平,你下來呀!你下來呀……」可秀平不下來。秀平不睬他。他傷心極了:我做錯了什麼,你不要我……「嗚嗚」地哭到半夜。

存扣想七想八的都想昏了頭,居然蹦出這樣一個念頭:如果他不與秀平好,說不定她還不會得白血病呢——這保不定啊。這個念頭讓他出了一身冷汗,身子都抖起來了。他真的就陷入了沉重的痛悔之中。心想,如果不是和秀平相愛,她過她的暑假,而他呢,必然還像以前一樣,做做作業,和同學下河摸河蚌,釣魚和捕蝦,去顧中操場練球,一起去外庄看電影……末了,還要到外婆、舅舅家的村子蹲上幾天。那多好呢。開學後各人做各人的同學,要好的話等到畢業後也不遲啊,為什麼要搶在前頭好呢?這怪念頭整整折磨了他一天一夜才勉強消彌了。

存扣又痛徹地想:如果秀平不得病,那這個暑假肯定是我倆最快樂的假期啊。兩個人的關係莊上人都知道了,媽媽準備在暑假請上幾桌酒為他倆把婚正式訂下來,以後來往就逸當了,也熱鬧些。那該是什麼景象呢?請酒,放鞭炮,一起上東台替秀平買衣裳,媽媽打耳環打鐲子給秀平,被秀平媽帶家裡去過,晚上還可以睡在秀平家——當然是和秀平大哥睡了,大哥不在家自己獨睡也成啊。秀平晚上會陪他聊到好長時間呢,還會偷偷……早上沒起來,岳母就把帶溏生的荷包蛋端到床頭……你家裡蹲蹲,我家裡蹲蹲,一起做作業,一起餵豬食,趕鵝,牽羊出去吃草。我下河用提罾撈魚蝦,也要秀平拎個魚簍在岸上跟著。怕太陽把皮晒黑了?沒事沒事,弄個洋傘打著。不行?怕人家說你打傘「裝洋」?沒事沒事,可以戴草帽呀,還可以買一頂城裡人愛戴的那種太陽帽,雪白的,長舌子,戴到你頭上肯定好看極了。你要家去?要躺在堂屋裡吹電風扇?不準!不準懶!你不在岸上走,魚蝦不肯進網哩,我要拿你作餌哩!嘻嘻,你罵我嘴貧?是真的哩,誰叫你漂亮哩……存扣想到這裡的時候忍不住「嘎」地笑出聲來了。等還過神來,心裡是一片空洞和凄涼。

現在,存扣多年養成的學習和生活習慣全都亂了套。白天,他也把暑假作業拿出來做做,看點書,可是沒有任何計畫和章法,有疑惑的題目不願去深想,沒有了以前打破沙鍋問到底的衝動,瞎做,純粹是在糊弄。天一黑就上鋪,躺在涼席上七想八想。他不出去乘涼,自家院子里也不。往往到了深夜都無法成眠,抱個「紅燈」牌收音機東調西調地聽,直到聽累了,迷糊了,才沉沉睡去。早上睡到太陽老高才懶洋洋起床,有時候連刷牙洗臉都免了。他沒有出去散散心的念想,整天價呆在房間里,不修邊幅,頭髮亂蓬蓬的,臉上悶出病態的白,兩撇鬍子生出來,也不刮,任它長著。

存根和月紅看存扣這樣子心裡很不好過,曉得兩個孩子相愛得太深,也不好多勸些什麼;又怕他給悶出病來,就悄悄帶信給外婆,要她帶存扣到王家莊過上一些日子,說不定會好些。外婆來了,舅舅也來了,勸了半天才把他勸走。到了外婆莊上他還是鬱鬱寡歡,並不和那裡的孩子一塊玩,總是一個人鑽進村前大魚塘的蘆柴窩裡釣龍蝦。愛香已經好幾年碰不到了,十四歲時就輟學和爸爸出去走江湖了。但有一天吃中飯時,舅母帶來一個叫小蓉的女孩兒來玩,誇這妮子是多麼乖巧懂事。那女孩兒也紅個臉偷偷拿眼睃他。存扣很生氣,在飯桌上竭力忍著,吃過飯等那女孩一走,他就要收拾東西回去,什麼人也勸不住,弄得舅母尷尷尬尬的。

桂香從外面回來了。關亡船還在鹽城,她是坐輪船趕回來的。

她是專門趕回來給存扣訂親的。春上說好了的。暑假間寬裕,辦起事來逸逸噹噹。

她風塵僕僕,滿臉喜氣。她挎著新買的黑色人造革旅行包,包的右下角印著一溜兒上海的高樓大廈,參參差差地站著。為啥說是上海的高樓大廈,而不是別的地方的?因為有「上海「兩個字寫在旁邊嘛。啥東西都是上海貨好喲!這挎包背在桂香身上,那神氣就像國營廠的女採購員,哪像是個跑江湖的關亡婆。挎包鼓鼓囊囊的,不知塞的從外面帶回來的什麼好東西哩。

她過了豆腐橋走到玲寶家的小店門口時,看到好些坐閑的人都側過頭看她,眼神兒有些怪異。她想肯定身上這挎包過於時興了,人家心裡說不定都說她「裝洋」哩。她停下來與他們打起了招呼,從兜里掏出紙煙來。正在櫃檯里整貨的玲寶回過頭馬上咋呼起來:「哎喲喂桂香啊,你咋個才回來?你家出事了呀!」

「什哩呀?出、出什事了呀?」桂香分煙的手僵住了,堆在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不是你家出事了,是你親家家出事了。——秀平死了哩!」

「你嚼蛆……」一包煙撒在地上。桂香頓時站不住,手摸住額頭軟軟地要往下倒。眾人連忙扶住。玲寶倒出碗水來,等她氣穩了些,把事情概要地告訴了她。「想不到啊,哪個也想不到看不好。」「你也不要太難過,好在(兩家)還沒有做(訂親)儀式。」「唉,你家來太遲了,都燒三七了哩。」「家來早也沒得用,又望不到人,盒子捧回來的。」……一眾人簇住她,唏噓著勸她。

桂香眼睛定定的,突然往起一站,拎起櫃檯上一捆毛蒼紙(冥紙)——也不付錢——往東走,跌跌歪歪的。才走了幾步,悲慟的號喪就在街巷裡響起來——

「我的秀平乖乖肉哎——」

「我傷心的乖乖哎——」

「我苦命的乖乖哎——」

……

秀平的新墳在公墓北首,靠河邊。公墓是個老垛子,四面接水,只一條不寬的土壩連著大田這頭,像座孤島。河坡上密生著無主的蘆葦,屏障似的立著,油油的深綠。河岸和墓地間栽著柳,榆,楊槐,苦楝。蓊鬱的樹陰下面有上百個墳圓。有大有小,高低錯落。夏天的蒿草長勢兇猛,有半人高,淹沒了歪歪倒倒的墓碑。秀平的墓尚未圓墳,矮塌塌的,曬得格嘣嘣的土坷垃間插著的紙幡已掉了色,在風中吹得獵獵地響。

「徐秀平之墓」,不大的墓碑上五個字紅艷艷的,如杜鵑花,如霞,如血。

桂香癱坐在秀平墳下,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邊哭邊說,數來寶似的。春節間她硬把秀平留了一宿——打發存扣去跟馬鎖睡——和秀平睡了一晚就說了一晚,七長八短地說,說到樂處把秀平笑得「咯咯」的,說到深處把秀平羞得臉上又紅又熱。兩個睡到一個枕頭上,都像親母女了。天不亮就精神抖擻地起來弄早茶給秀平吃 ——秀平還在床上做著甜夢哩。都像待媳婦了!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滿心喜愛的秀平才離了幾個月就得絕症撒手西去,做夢想不到自己興緻勃勃地趕回來居然是為了哭喪的。——「你才十八歲哪,乖乖——你花朵朵的呀,乖乖——你咋捨得走的呀,乖乖——你把存扣撂下來你咋忍心的哪,乖乖——」她呼天搶地,雙手拍得黃土起了煙。

跌跌撞撞趕過來的來娣坐在旁邊抱住桂香嗚咽著,白髮在風中亂飛。她悲苦的眼裡已沒有了淚,她的淚早流幹了。「親家母!親家母啊!」她悲愴地搖著桂香,不會說別的了。

存根和月紅也站在一邊。媽媽沒哭出庄就有孩子飛奔到家裡報告消息了,他們馬上和存扣趕出來,月紅挎包,存根拎紙,存扣扶著媽媽,一起來到了埋著秀平骨灰盒的墓地。

——沒有勸媽媽,讓媽媽哭掉了才好過呀。

存扣這時倒沒有哭,面孔寂然。他在一邊燒著紙。一張一張地遞進火里,很細緻,很專註。火焰燎得他臉上生疼,頭上臉上都是汗。汗流進眼睛裡,眼睛擠一擠;流到嘴邊,咂咂嘴把它咽了。「秀平,我來給你燒錢了……」他在心裡喊道。火苗直躥。他盯著火苗看。火苗里有什麼,有秀平盈盈的笑臉嗎……突然,一陣旋風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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