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庄中學外地寄宿生多,歷來有上晚自修的制度。但對走讀生則比較寬鬆,偶爾不來在家裡學習也不要緊。因為學校是建在顧庄東北上的農田裡,對於有些走讀生確實遠了,來去不大方便。但存扣一直堅持天天上晚自修,陰天下雨也不間斷,學校規定上到八點半,他不到九點半是不肯走的。生活委員不肯等,就把他鎖在裡面,讓他走時從窗戶里跳出來,直到存扣有了教室門鑰匙。當然,班上以後又多了幾個和他一樣喜歡賴著學習的同學,比如:魏星,梁慶芸。還有,比如保連。
梁慶芸成為班上為數不多的下了晚自修還賴在班上學習的學生中的一員,純粹是為了存扣。在蘇北里下河這個閉塞而民風淳樸的小縣,農村男女對於情愛和婚姻的開化和主動追求有點兒類似於一些少數民族地區的風習。只要是認真的,大都可以得到長輩和社會上的首肯。尤其是女孩子,特別成大人氣,懂事早,對愛情早有打算,很有心機。梁慶芸十五了,她看到班上好幾個女生都訂了親,逢年過節對方挑著盒擔上門,男孩兒穿得光光鮮鮮的,心裡也是羨慕。在鄉下,除了指腹為親的,訂娃娃親的,女孩兒到了十五六就得張羅訂親了,早點兒張羅有充裕時間比較、挑選,恐太遲了難找到如意的人家。她生在當支書的人家,雖從小就心高得很,但終究自己腿子害了小兒麻痹症,想起以後的大事來,畢竟有些情怯,所以更要從早打算呀。她就有些著急了。有一次,她紅著臉對媽支吾著說出自己心事,她媽春蓮笑眯眯瞅著女兒,說:「好閨女,支書家的女兒還愁沒人求嗎,別急,別急,咱揀好的。」慶芸就垂下眼淚來,說:「女兒可是腿不好的……」她媽就有些光火了: 「腿不好咋的啦,莊上哪家閨女有我兒小臉兒標緻、身量苗條的!有哪個有我兒聰明的!哪個敢嫌我家閨女?——能跟我們梁家做親是他祖上燒了高香!」話雖這麼說,但姑娘畢竟是腿跛,心裏面也是有些忐忑的。她見女兒還在傷心,臉上便聚起一堆笑,低下頭摸著慶芸的大辮子,輕聲問:「是不是看上哪家小伙啦?」慶芸把頭埋得低低的。她媽緊問了好一陣,她才從嘴裡蚊子哼似的說出個「存扣」來。
春蓮一聽是存扣,馬上拍起巴掌「呵呵」樂起來,說:「你怎麼看上桂香家那小子呢,那娃兒還沒成人哩。不行,不行。」慶芸就發急道:「就要他!」她媽便不響了,與女兒對面坐著,沉吟道:「按理……桂香家和我家是不般配的,一個半邊人家,總不大好。娃兒又小……」
慶芸便打斷她:「小怎麼啦,一長就長大了!」她用眼瞟著媽,淚光瑩瑩的。
「好吧,」她媽一拍大腿站起來,「這細存扣小模樣兒確實生得蠻標緻,人又聰明,配得上我兒。你別煩,媽遇到他媽桂香就跟她說,她還會不答應!——哼,我支書家的千金小姐!」
慶芸就頭低著小聲說:「那你就快點去說。」
「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春蓮在堂屋裡走來走去,大聲說,「這莊上還沒有你媽辦不成的事——媽看上的娃兒,誰家也搶不走!」
可春蓮卻萬萬沒想到,竟碰了桂香一個軟釘子,她心裡真是惱怒,又有些沮喪。她想現在不搞運動了,莊上人越來越不把幹部當菩薩了,現在連我閨女都有人嫌了,這怎麼得了啊。她想這桂香是一門心思想把存扣培養著考學的,這小子特靈,說不定真考上了;如果以當幹部的勢硬壓著別彆扭扭地做親,到時也難保不反覆。男伢子有了本事後毀親的事四村八舍又不是沒有過,最後弄得尋死覓活的都有。她想,如果慶芸能得那娃兒心就好了,兩個小人一好什麼都好說。可那娃兒太小,還沒開竅呢。還是要慶芸多搭搭他,一旦懂事了,就保不定和慶芸好上了。她想自己小時候,十六歲就在村裡豬場做事了,當時他爸在公社上,經常來豬場巡視,她三繞兩繞就把他給俘虜了。在豬場潲房裡好了兩回,他爸就急吼吼地託人來提親了哩。想到這裡她不由臉上一熱:他爸是比她大十三歲的喲。她又想,雖則時代不同了,自己過去的那一套也不通了,但投男人所好才能綁住男人卻是千代不變的理兒。她喊來慶芸到房裡,推心置腹地和女兒談了半天,把她的心意兒細細地說給女兒聽,聽得女兒臉上紅彤彤地,還「咕咕」地直笑。
於是,慶芸晚自修後就陪存扣一起賴著,存扣走她也走,跟著存扣。存扣不要她跟著,她就說女孩子火光小,走夜路容易沾上鬼的,男孩子肩上有燈,鬼就不敢上來。存扣就笑她迷信,卻也被她說得毛孔寒颼颼的——從小在東橋上鬼故事聽多了。他心想反正是順路,帶她就帶她吧,這一路幾年死了好幾個人,還有凶死的,黑燈瞎火地走到那門口還真有些怕人,有這丫頭一路上「嘰里呱啦」陪著倒也不會亂想了。可這慶芸卻十分膩人,跑到黑處要牽住他,遇到狗子還叫著抱住他的腰眼。存扣怕同學看見了說他,給她約法三章,說遇到這兩種情況最多只能牽著他的衣裳,不許拉手,更不許抱腰眼,而且過了黑和狗子後必須鬆開,否則被人瞅見了說你是我媳婦咋辦?慶芸笑嘻嘻地應著,又忽地冒出一句:「人家說就說唄!」存扣睜大了眼睛說:「你倒不怕人說。我才不要媳婦哩。我媽說了,大丈夫要先做大事再討老婆,說我將來考上了尋城裡的婆娘呢。」慶芸便訥訥地慢了下來。存扣兀自說著,一看旁邊沒了人,回頭跑過去牽起慶芸手說:「你幹什麼呀?不想走啦?」慶芸便由他牽著,深一腳淺一腳,默默走了一路。
那天晚上,雨大風急,存扣吃過晚飯站在門口猶豫著,他月紅嫂子就要他別去上晚自修了,就在家裡看看書吧。他還是抓了把傘沖了出去。到教室一看心裡不由叫起苦來,原來走讀生今兒一個都沒來。下晚自修鈴一響,他就收拾課桌回家。張老師正好在,就叫住他,說外面風大雨大,就在學校里跟哪位同學擠一宵吧,跑到家有兩里地呢。存扣說,不行,沒跟我家裡人說,我不怕的。就走進了風雨里。
存扣打著傘在路上艱難地走著。這條路平時蠻好的,一下雨就爛糊成一片,一蹭一滑地很不好走。好不容易上了東橋,雨傘頂著風,一步都邁不動了。存扣不敢硬掙,怕傘一歪來一陣大風把他帶進河裡去,便小了傘,淋著雨,把頭低著往前硬頂著走,一來天太黑為了看清橋面,二來重心降低,減少風的衝擊。就這樣一步一步往前挪。橋高,風大,雨急,水泥橋面上又滑,他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有個閃失,萬一掉下河可不是鬧著玩的。他雖然會水,縱然淹不死他,唬也唬死了。他突然想起鬼來,身上一激靈打了個冷驚,頭低著加緊向前,卻不意腦袋忽地頂上個軟綿綿的東西,唬得頭皮發炸,渾身寒毛都豎起來了,驚叫著一屁股坐上了橋面。原來他撞上了一個大人的肚子,人家也沒看見他。那人「嘰里咕嚕」地罵了他一句,繼續走了。存扣驚魂未定,跌跌撞撞衝下橋面,在下坡時腳一蹭,一跤跌倒,往旁邊一瞅,居然跌在死去的會說故事的老郎中的小屋門口。這矮草房不住人幾年了,平時裡面堆著燒草。那扇黑糊糊的門是平野墳時老郎中從墓穴里揀的棺材板打成的。存扣嚇得魂飛魄散,傘也不要了,爬起來往家裡發足狂奔。轉過前面路口,看見前面打著電筒來接他的哥嫂,就哭出聲來朝他們奔去……
晚上存扣就發起了燒。他嫂說准沾上東西了,他哥雖然不信,還是去把鴨奶奶請來為存扣站了水碗。鴨奶奶打一碗清水在貓洞旁擱著,拿一把筷子蘸過水,攥著往碗底上站,反反覆復輕聲問詢著一路上那些死去的亡人的名字。試了好多次,筷子終於站起來了,直直地矗在那兒。鴨奶奶站起來,說:「是死鬼老郎中。」便要月紅從房裡找兩刀大紙燒了,說:「沒事了,錢給他了,天明存扣就會好的。」著小腳出了門。月紅趕上去,硬把一包果子一條雲片糕塞進她手裡。
可到了下半夜,存扣竟說起了胡話。他哥爬起來,說不行,得找種道來打針。種道來看了看,說沒事,受寒涼了,又受了點兒驚。打了針,扶起來餵了兩片退燒藥,說等天明了再來看一看,放心吧。
天亮了,存扣果然退了燒,但全身還是軟塌塌地,想試著爬起來,終於沒成功,又躺下了。他哥就上學校替他請假。張老師一聽,趕緊跟著過來了,坐在存扣床頭上,一手抓住存扣的手,一手去摸他的額頭,心疼地說:「怪我,怪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回家的。」存扣也不言語,淚珠卻湧出來了。病中小兒格外嬌,張老師看著這孩子心中生起一片愛憐,她把一包花油紙包的餅乾放在存扣枕邊,安慰他道:「好好躺著,今天就不要去上學了,回頭老師跟你補上,啊。」看看腕上的表,忙與存扣哥嫂告了別。
中午,存扣就硬撐著起來了,月紅勸他歇到晚,明天再去。他不肯。到了班上,他便急急補著作業。有項作業不懂,正撓頭時,保連過來了,稍微講一下,就會了。兩堂課一下,同學們全出去上操場了:今天鐵工廠籃球隊來學校和教工隊比賽。兩個老對手了,打起來十分好看。存扣卻沒立即去,他還有些頭暈,頭趴在桌子上。他要歇會兒再去。
這時候卻有一個人走了過來,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