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直到一九七九年,存扣上初中了,才依稀感到自己要成大人了。

變化是從這年暑假開始的。有次存扣下河摸河蚌,上岸後他看到自己前頭的紅肉鑽了點兒出來,他用手往前抹抹,可馬上又退了下來。他回家問哥哥,說:「哥,我前頭咋破了塊皮呀?」哥笑,摸他的頭,說:「不是的,是我家存扣要成大人了。」存扣就紅了臉。還有一次,媽在灶上燒魚,魚下鍋了才發現瓶子里沒醬油了,忙悶了火喊存扣上街去打。存扣剛才到水碼頭上淘米,天熱,趁機跳進河裡拱了幾個「猛子」,這時正光著身子斜著腦袋在院里蹦呢,他耳朵進水了。聽媽喊得急,抓起醬油瓶兒就往街上跑。打完醬油迴轉時,在路上一頭撞見婉珠嬸。婉珠嬸笑哈哈地說:「存扣啊,要上中學了呀,不能再弔兒郎當的啦。」存扣以前還沒有意識到難為情呢,天熱的時候赤條條慣了,很爽利呀。男孩們都這樣啊。可這回婉珠嬸一說,他好像醍醐灌頂似的,一下子臊得不行,趕緊用手捂住雀兒,專揀人少的地方走。跑到家不顧渾身汗漬漬的,翻出汗衫褲頭就往身上套,把他媽看得一愣一愣的,一頭霧水。打那以後,他再也不脫得赤條條的了,連赤膊也不。他也曉得害羞了,在巷子里迎面遇見副班長秀平,居然老遠就感到有些緊張。那秀平好像也是,漲紅個臉,你讓我,我讓你,卻總往同一方向讓了,恨不得撞在一起,尷尬極了。存扣走過去後用手直捶自己的頭:我咋這樣呢,我咋這樣呢。他現在有事沒事總愛站在月紅嫂嫂的梳妝台前,照呀照的。一會兒把頭分成三七開,一會兒把劉海梳在前額上,沒完沒了。還把襯衫的上面兩顆紐子解著,露出裡面印著「中國海軍」的白背心。月紅嫂抱著小侄子站在房門口,笑吟吟的,對他哥說:「咱存扣曉得作怪了!」

開學報名那天,存扣一大早就起來了,吃過月紅嫂子特為給他打的水汆荷包蛋,從箱子里把媽媽替他置的一套上中學的行頭拿出來穿上了身,頓時煥然一新。上身是白色「的確良」襯衫,下擺往藍色中長纖維的褲腰裡一塞,露出他在鎮上買的那根棕色人造革闊皮帶,中間帶五角星的,解放軍叔叔系的那種;腳上是雪白的田徑鞋,軍黃色的絲襪。走進教室時他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威武得很。他是班上男生中穿得最好的。班上還有人打著赤腳來上學呢,像馬鎖就是,一點兒也不要好,都上初中了,不是小孩子了呀,還那樣!存扣真有點兒看不起他了。

但是在班上穿得最好感到自己要變大人了曉得作怪了的存扣還是挨人欺負。他個兒頭太小了,還是坐第一排。「小瘌疤」保連和進財、馬鎖都比他高一頭。因為他們 「發生」(方言:發育)了。人發生了個子才長得快,還長肌肉,勁大。上次和他們在廁所里小便,比賽誰尿得高,存扣尿得又細又急,差點兒越過碎磚牆尿到女生那邊去,正得意呢,保連冒出一句:尿得高有什麼用,還是個肉雀子。這話很傷存扣自尊心:他們都長毛了。保連還把頭髮留長了,遮住那兩個亮瘌疤,沒事用個小鐵夾在唇上邊夾呀夾的,像個大人神氣活現的。以前在曬場上摔跤玩兒存扣至少跟他們打個平手,現在被他們一撂一個跟頭,力大得唬人,日了鬼似的。存扣就怪自己咋還不趕快發生呢,發生了就長毛了,就長個子了,就長肌肉了,也長鬍子了,就不怕他們了。他經常睡覺時關緊房門,在電燈下面仔細觀察雀子,指望在上面發現什麼苗頭來,可是沒有,還是白生生的像個蠶卧在那裡。他聽說男娃兒經常刮鬍子越刮越長,就用哥的刮鬍刀在光溜溜的嘴巴上刮呀刮呀,指望把那些若有若無的細汗毛刮掉會長黑的,但是沒有用,倒是平白在嘴唇上留下幾個血口子。他真是沮喪極了。

但是讓存扣感到安慰的是班主任對他可好。班主任是個女的,叫張海珍,揚州知青,教英語課。上第一節課時,她自我介紹說她二十二歲,存扣就琢磨:才比我大九歲,倘不是教師,可以喊「姐姐」的,我們班上王保京的姐姐大他二十歲哩。張老師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臉雖然不太白,還有幾粒雀斑,但決不難看。她沒有辮子,剪著齊耳短髮,加上她身上總是穿著清爽整潔的衣裳,無論在哪兒,人都可一眼看出她準是城裡來的。女生都說張老師穿衣裳抱身。存扣不曉得「抱身」是什麼意思,可能是講她衣服做得正好,把身材正好顯出來了。不像鄉下人闊袍大褲的多,在後面不看頭髮有時都不認得男女。張老師胸部有點凸,一看就知道那裡有兩個奶子,腰這兒就小小的像個孩子,到屁股這邊又圓鼓起來了,走路時還看見屁股蛋兒兩邊動呀動的。同學們都不怕她,反而愛親近她,甚至放學了還有到她宿舍里去玩的。興許是因為她從不打罵學生,興許是她總喜歡笑,有時心裡難過了還當著大家面哭過鼻子,真像姐姐哩。張老師上第一課時講A、B、C,帶大家讀字母,當念到B時,全班忽然啞了。她一愣,又字正腔圓地叫了一聲「B」,班上頓時「轟」地大笑起來,放肆的男生笑得眼淚水滴滴的,女生羞紅個臉把頭埋在桌子下 「哧哧」地笑。笑得張老師雲里霧裡的,黑溜溜的大眼睛盯著大家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也「撲哧」笑了,說:「噢,你們想到外行上去了。」臉上就有些羞紅,「但,這個字母就是這樣讀的!」她對大家認真地說。

同學們不可救藥地喜歡上了張老師,而存扣對她有一種更深厚的愛戴,因為她是那麼曉得保護一個孩子的自尊心。一次存扣受了涼,唇上起了個皰皰,潰瘍後結了疤,蠶豆瓣大小,進財他們就說這像日本鬼子的仁丹鬍子,哄起全班男生一齊喊:「存扣,太君!存扣,太君!」存扣又羞又急,用手蒙住那疤「嗚嗚」直哭。有女生跑去告訴張老師,張老師正在擇韭菜,手沒洗就急急趕來了,氣咻咻地,漲紅個臉,狠狠地說了那幾個起鬨的同學。存扣見張老師幫他了,想起平時所受的欺負,更是大放哀聲,哭得傷心傷意的。張老師就從褲袋裡掏出花手絹給他揩臉,哄著他:「存扣,不哭了,不哭了。」那時存扣真想撲進張老師懷裡,像小時候受了委屈時在媽媽懷裡撒嬌使潑一樣。

存扣終於收住了聲。張教師又對大家說:「瞧人家存扣在班上最小(不只指年齡,還指身材),可毛筆字最漂亮,作文寫得最好,你們要向他學習。」聽老師一誇,存扣骨頭輕得沒四兩,看那幾個傢伙垂頭耷腦的,心中真是快意,頭昂得高高的,全忘了剛才哭哭啼啼的可憐樣。

小存扣在班上飽受男生欺負,女生卻是喜歡他的。存扣長得眉清目秀挺清爽,在班上穿得又時髦,有時候張老師都誇他「小標臉兒」、「像個城裡的孩子」呢。老師都喜歡他,女生們更是沒得說啦。何況他寫字又好成績又好,從不像有些牛高馬大的男生作業不會偷偷抄人家本子。女生都把存扣當成自己弟弟,男生撩他逗他就上來相幫,七嘴八舌地數落那些男生,像群小母雞。上體育課打球時男生都不要存扣,加入哪組哪組就輸。他個頭太小了,拿不到球,攔不住人,一撞一個跟頭。女生就把存扣接納過去,一個個傳球給他投,讓他過把癮。他投中了樂得又喊又笑,興奮得小臉紅撲撲的,那些女生也跟著他喊跟著她笑。他與女生打成片,抱成團,女生們是水,他就是水中一條快樂的魚。

存扣在班上的成績越來越好,期中考試竟考了兩個初一班的頭一名。平時也沒見他起早帶晚比旁人多學多少,大家一樣上課,一樣上晚自修,可他就是靈。教師們都說他「小聰明」,將來肯定能上大學的。他當上了學習委員,班上隨便哪個同學問他作業他都講給他(她)聽,還用筆在一張白紙上畫畫點點,一本正經地像個小老師。事實上,老師們也把他當成小助手,他字好,有個啥課外作業了都叫他抄。只是他人矮,夠不到黑板上面,抄作業時要搬張凳子站著。

有人說女娃兒一上初中頭腦就糊了,人大了,心思發岔了,學習不得好。好像還真有些理呢。那些來問作業的女生問的東西真的太簡單了,存扣有時都忍不住說她們,把她們臉說得紅紅的。可女生也不是白問的,經常帶些東西給存扣吃,比如炕山芋呀,炒蠶豆呀。數梁慶芸帶的東西最稀奇古怪。她爸是莊上的支書,都是人家送的。存扣也不是小氣人,他媽有個愛攢紐子的嗜好,到哪兒做生意都揀些好看別緻的紐子買回來,家裡攢了一小籮呢,存扣就送那些亮爍爍的電光紐子給她們。被送的就自豪得不得了,回去連夜拆了舊紐子,把存扣送的釘上,也不問和衣裳的顏色配不配,穿在班上向同伴顯擺。

存扣的得寵和「走紅」惹起班上不少男生的嫉妒。事實上,捉弄存扣讓他出醜的行動一直沒有停止過……

時值深秋,存扣媽桂香回來了一趟,正好為存扣準備一下冬衣。本來她是想在外面買一件現成的滑雪衫什麼的,但她覺得那種衣裳好看卻不抵寒,外表光鮮時髦,裡頭不過是薄薄的一層腈綸棉,還是自家做的棉衣實在。「千層單不抵一層棉」。她打開大櫃,從底層翻出

一件棉襖來,紅堂堂的。那是她出嫁時的嫁衣,二十幾年了,綢緞面子還是那麼簇新鮮亮,好像沒穿過似的。其實,這件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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