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暑假過了一大半,存扣要去王家莊了。

打小存扣就喜歡去王家莊,因為那是外婆住的莊子。外婆最疼他。不只是外婆疼他,舅舅舅母也疼他,通王家莊的人都疼他。王家莊是個只有四個生產隊的小村莊。存扣的外公姓王——得癆病死掉十幾年了——莊上基本上都是王姓,一個老祖傳下來的,所以存扣在那裡有數不清的外公外婆、姨娘姨丈、舅舅舅母,到處都是親戚,跑到哪家都能拿碗盛飯,上鋪睡覺。莊上的大人都誇存扣長得俊,誇他聰明乖巧,存扣上哪家玩哪家就歡喜得不得了——存扣在王家莊有做小皇帝的感覺哩。細伢子見到存扣來了就歡喜得不得了,爭著跟他玩,陪他跳白果,斗銅板,滾鐵環,用黏麵糰捕蟬,上樹摸鳥蛋,到河邊釣龍蝦——有時候他們請存扣坐上隊里烏黑的大水牛,前呼後擁地簇著他走,這時候他就更像小皇帝了。但存扣有時候也喜歡一個人玩玩,感到也蠻有意思——如果是兩個人玩的話,那個人必定是愛香。

愛香肯定是個女伢子,名字中有「香」嘛。愛香也姓王,所以存扣喊她爸爸叫「舅舅」,喊她媽媽叫「舅母」。存扣比愛香大一歲,喊她「寶寶」,愛香當然就喊存扣「哥哥」啦,她也管存扣的外婆叫「外婆」。

存扣的親舅舅叫永昌,親舅母叫鳳蓮,他們只有一個兒子,叫水生,比存扣大六歲。舅母生水生哥哥時差點兒死掉,說是什麼難產,流了很多血,弄到醫院裡開了刀,以後就沒得養了。水生哥哥是株獨苗苗。

外婆不和舅舅舅母一起住。舅舅舅母住在莊子中央,外婆一個人住在庄河南兩間舊屋裡。外婆是個愛靜愛自主的人。愛香的家也在庄河南,離外婆家只有三篙子遠。存扣曾在外婆家門檻處開始撒尿,邊撒邊往愛香家走,走到她家門檻時尿頭還沒斷,可見兩家之近。

存扣到外婆家就是愛香的節日。她喜歡存扣哥哥。她黏著存扣哥哥,到哪都要跟著。才會走路時就這樣了,望不到存扣就哭。兩個小人兒很投緣,走路要手攙手,吃東西也不爭,愛香還省著多給哥哥吃點哩。夏天中午歇晌時也要睡在一張竹匾里。有次因為天熱,兩個娃兒把系在身上的小紅肚兜都扯掉了,就像擺在竹匾里的兩隻小豬崽兒,白乎乎圓滾滾的,臉兒相偎,手腿相搭,甜蜜地打鼾。大人們看了喜愛,就說真是天生地造的一對,訂娃娃親好了,讓他倆長大了做夫妻。

存扣七歲上學後去王家莊就少了機會,但寒暑假是必去的,因為那裡有個愛香寶寶,不能不去看她的。不去她會等他的。今年暑假在家裡玩痴了,眼睜睜還有十天就開學了,得趕快去王家莊一趟。愛香寶寶肯定等得心焦了,說不定這次還要怪他哩,還要哭鼻子哩。得趕快去。

王家莊離顧庄七里路,存扣帶著換洗衣裳就出發了。存扣發現哥對他上王家莊很熱心,還給他兩塊錢零用,他知道這是為什麼。他乜了哥一眼,心裡蹦出了大人常說的一句話:「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一聲謝也沒道,就揚長而去了。

存扣出了庄,過了兩條長長的田埂,來到向陽河上的「向陽八橋」時站住了。他要在橋上歇一會兒,吹吹河風,看看風景。河水清碧碧的,脈脈地流動,水草輕輕搖曳,那草叢中藏著好多蝦子的,還有剛生下來沒有一分錢大的小螃蟹。橋高,風就大,吹在身上真讓人舒服。四面望去都是稻田,像平整的大海,風吹過時可以看到綠浪翻動——遠近的村落就像島嶼一樣浮在海面上,煞是好看。靠近的村莊看得很清楚,連在樹間來回飛的喜鵲都看得到;往遠處則逐漸顯得暗淡,像籠著霧,蒙著紗,但這更容易讓存扣產生想像,想像那裡有什麼好玩的地方,有趣的人……存扣喜歡想像,能想得很遠很深,能想得和他聽過的和從小人書中看來的故事相聯繫,天馬行空,沒有邊際。他想像的時候一動不動,眉頭微蹙,嘴巴緊抿,像個神情嚴峻的小大人。旁人看得訝異,以為這伢子發痴了,殊不知此刻正是他想像得最來勁的時候,最酣暢的時候,最要緊的時候,最「香」的時候——他認為想像也跟吃飯一樣,可以是很「香」的。想像也是一種享受。

存扣回望東南,那是自家的莊子——顧庄,黑幛幛的一片。聽大人講,顧庄是興化縣最大的村莊,整個蘇北都難找。光生產隊就有二十八個,人口五六千人,即便吳窯鎮也不如顧庄大。顧庄還是風水寶地,老輩人說是元寶地、荷葉地,隨便發多大的洪水,別的村莊淹得一塌糊塗,顧庄卻淹不掉,水漲它也漲,像個元寶背拱著,像片荷葉浮著,護佑著全庄的生靈。顧庄還有兩里多長的老街,還有幾個雄偉的大廟(旁的地方,「文化大革命」都把廟搗得不像樣子,但顧庄的廟卻搗不掉——但菩薩卻搬掉了——不是搗不掉,而是造反派、紅衛兵不敢搗,因為顧庄莊子大,庄人脾氣也大。莊上出的紅軍多,八路軍多,新四軍多,解放軍多,在外面做大官的多,都是愛家鄉護庄氣的人),還有鐵工廠、碾米廠,還有百畝魚塘,還有十二個班級的小學、地方很大的中學,還有很多的知識青年……生在顧庄真是讓人自豪!

東北方向約十里路外的地方可以看到好幾個冒著白煙的大煙囪,那就是吳窯鎮。那幾根煙囪下面就是吳窯製藥廠,吳窯棉花加工廠,以及吳窯第一、第二輪窯廠。吳窯坐落在二百里長的車路河的一個轉彎口上,是個有兩千多年的老鎮,以燒窯最為著名。朱元璋坐江山修南京城牆時點名要吳窯燒的磚頭。存扣喜歡去吳窯,家裡養的大豬子用船裝到吳窯生豬收購站去賣,他是必定要跟去的。吳窯有很大的百貨公司,還有賣很多種連環畫的書店。他喜歡吃吳窯的魚湯麵,那面比捻出來的棉線還細,湯比奶還白,鮮得你直咂嘴,從嘴巴鮮到屁眼溝。存扣頂喜歡吃的還數吳窯的蝦籽餛飩,要一兩糧票帶一角四分錢才能吃到一碗呢,滿滿一大碗,有二十五隻呢。吳窯每星期還要逢一期窯集,賣什麼的都有。存扣有次跟媽媽說吳窯好,熱鬧,好玩的地方多,媽媽就說長大了把你送到吳窯去當人家的上門女婿好了。存扣想了想,說「我不」。他曉得別的地方再好畢竟也不如自己莊子好,而且當上門女婿低人一等,讓人瞧不起,養的伢子還要跟媽媽姓——這些都是他聽大人說白扯淡時得知的——他才不幹呢!

誰曾想到七八年之後,在這個吳窯鎮上,卻發生了令他整個生命中都無法忘懷的刻骨銘心的大事情。——這地方竟成了他一輩子的傷心之地!

外婆的王家莊在顧庄的西北方向。站在「向陽八橋」上可以看到莊子的一部分——它夾在賈庄和朱家舍之間。王家莊南廟有棵高五六丈的千年白果樹。那棵樹就像站著的一個信號,存扣在去外婆家的路上看到它,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正西面不遠處有片樹木蓊鬱的地方卻不是村莊,而是顧庄最大的一片墳灘。顧庄的墳灘子有好幾個。比如說東面老八隊後面就有一個。存扣的爺爺奶奶爸爸埋在庄東南「丁家大墳」,每年清明節他都要跟著族裡人去上墳的。墳灘子遠遠看去跟村莊差不多,因為都有樹圍著;白天看了沒咋的,晚上就黑黢黢陰森森地嚇人,還有鬼火,還有貓頭鷹和烏鴉叫——但聽說也有燈火通明的時候。存扣上東橋乘涼時聽大人講,有次一個外鄉人走夜路走到這裡,看到這裡是個小村莊,家家戶戶都點著桐油燈,就到一家去借宿。主人讓他睡在廚房鍋門口,稻草鋪得厚厚軟軟的,他一覺睡得雞子叫,眼一睜,自己哪裡睡在什麼廚房,明明是在一個墳灘里,嚇得尿都流下來了——敢情昨夜留他歇宿的是個鬼呀!他跪下來叩了幾個頭,沒命似的跑出了墳灘……存扣愛聽鬼故事,卻聽了又怕,怕了還想聽,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再往南看一點點,就是月紅嫂子的娘家李庄了。

存扣喜歡外婆,也喜歡舅舅、舅母。舅舅是做農活的一把好手,他駕著大水牛耕田時隨身總帶個小魚簍兒背在屁股後面,耕到泥鰍時俯身一拾丟進簍子裡面。舅母會燒菜,尤其泥鰍燒得好吃,燒得麻辣辣的,存扣喜歡吃泥鰍就是在王家莊培養起來的。只要有,都盡存扣吃個夠,水生讓著他,把大的肥的全搛給這位弟弟吃。水生有個理想,就是將來去當兵,而且想當海軍,他說他水性好,當海軍是最適宜的。存扣相信他一定會當上的,因為他親眼見過水生哥哥一個猛子拱過一條大河。他太厲害了,如果摸河歪兒,一猛子紮下去空手是絕不肯上來的。

舅舅不僅干農活好,還有點兒木瓦匠手藝,而且——還會關亡。舅舅巧得很。

「陸庄賣藥草,張庄(賣)麥芽糖,劉庄打磨,王家莊關亡。」王家莊的人會關亡不稀奇。興化這地方地勢低,從前三年兩頭遭水災,外出逃難走江湖的就多,會做些小生意、身上有點兒混飯吃的本事,就餓不死,就能繁衍家族,生生不息——祖祖輩輩這樣流傳下來的。

水鄉人有做生意的傳統,但「文化大革命」又不許人做,說是資本主義。可明裡暗地做的卻不曾少過。擋是擋不住的。因為天大地大不如一張嘴大,人要餓死了,有些事情也就顧不得了。其實鬥爭來鬥爭去,都是在鄉親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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