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黃中林在白水縣城混不下去了。他因賭博把他的髮廊也輸了個凈光。那些白水鱉都是銅礦錫礦老闆,都有廉價的鄉下勞力為他們開採人民幣,小賭沒意思,要玩大賭。黃中林開始玩的那幫人倒是賭得平和,但他經常性的手氣好,那幫人就建議他去玩大賭博。一天沒事,他就帶著幾千元去了,去看。人家問他玩不,他說他是來學習的。礦廠老闆就取笑他,說這有什麼好學習的,上來玩就是了。黃中林想輸了口袋裡的兩千三百元就不玩了,便坐到了桌上。那天他贏了三千元,口袋裡一下子擁有了五千塊錢。他就喜滋滋地買了雙羊皮靴子送給小青。小青感動得一塌糊塗,脫了衣褲就給他搞。黃中林說:你是個很可愛的女人。在這裡,沒有你我還真的過不下去。小青說:那你還要別人操我?黃中林嘻嘻一笑,說我那個朋友是根騷棍,看見你就想操。我有什麼辦法?小青說:去你的,才看見你這樣的男的,要把自己愛的女人送給別個搞。黃中林說:朋友玩得好,堂客都可以搞。小青說:我曉得的,你只是玩玩我而已。黃中林說:我正在考慮用什麼方法跟我老婆離婚。

過了兩天,他又去玩,漸漸與那幫大賭博佬混熟了。那幫大賭博佬開的都是轎車,帶的都是皮箱,皮箱里裝著的錢他們自己都數不清,自然就不玩小的,玩一百兩百的都打哈欠,哈欠把眼淚水都打了出來。在沒有人來時,他們跟黃中林打一百的,來了拎皮箱的,他們就毫不客氣地把黃中林趕開,要玩能醒瞌睡的,能醒瞌睡的自然是五百元一炮了。黃中林受不了這種被人輕視的侮辱,他們不過是口袋裡的錢比他多而已,還有什麼別的?就勇敢地參與了這種賭博。黃中林對我們說他最開始並沒輸錢,有一次他一把牌居然進了一萬二,一萬二是他一年的利潤。但是接下來的幾場賭博就不太景氣,再後來他不但輸了贏的幾千塊錢還把髮廊的一萬四千元盈利也輸掉了,到最後連髮廊也輸給了街上一個開金鋪的老闆。他沒錢了,就把髮廊抵押成八千元,企圖用抵押的八千元扳本,結果他把那八千元也輸了。他不甘心,而且很後悔,痛恨自己上了這條賊船,想想自己好不容易栽種的「搖錢樹」轉眼間就變成了別人的,就找專門在賭場里販高利貸的老闆借高利貸,借一萬元玩,結果那一萬元也成了別人腰包里的錢。他跑了。他不得不跑,因為高利貸老闆跑來找他要錢,高利貸老闆是靠販高利貸發財,總不可能等他有錢了再還。那天晚上九點多鐘,他的廣州髮廊關門了,這時有人敲門,小青問誰,外面的人回答:我是譚老闆。譚老闆就是整天在賭場里遊盪的販高利貸的老闆。黃中林一聽他的粗喉嚨聲音,臉都白了,慌忙截住小青,不讓她開門。小青說:你找誰?譚老闆說:找你們黃老闆。小青回答:老闆不在。外面嘭地就是一拳打在門上,一個兇惡的聲音吼道:開門,不然打死你這臭婊子。小青看著黃中林,黃中林不再猶豫,轉身爬到閣樓上躲了起來。門又被外面的人重重地踢了一腳,踢得門發出破裂的慘叫聲。小青走過去開門,譚老闆和他的兩個打手很兇的樣子撞進來,在店堂里走了圈,譚老闆粗聲說:告訴你們黃老闆,三天之內要他送一萬五千元到我當鋪來,不然我會打斷他的一隻腳。他離開時盯一眼小青,你聽清楚嗎婊子?小青冷冷地回答:我會告訴他的。

他們一走,黃中林就從閣樓上跳下來,他一身的灰,卻自我欣賞道:幸虧我身手矯健,不然跑不了一場毒打。小青覷著他,你還幽默,她說,你快走吧,他們都是黑社會的打手。黃中林望一眼小青,看來我是得躲幾天,你怎麼辦?小青不屑道:我明天就走人,你不要管我,我有的是地方去。黃中林走上去在小青臉上親了下,我非常抱歉,沒想到會是這樣。小青推開他,你快走你的吧,免得他們又突然轉回來。黃中林就走了出來,他在白水縣城街上兜了一圈,覺得躲到哪裡都會被他們找到,找到了不打斷他的腳也會挑斷他的腳筋,就想這雙腳留著還有用,於是趁著朗朗的夜色,大步向長沙方向走來。這一天是一九九四年元月的一天,這一天是長沙的冬天裡少有的一個晴朗夜空。他大步走到省道上,先後攔了輛手扶拖拉機和一輛農用汽車,搭乘了五十多里路,剩下的三十多公里路他只好徒步。他身無分文,連乘公共汽車的錢也沒有。他想他這等如喪考妣的模樣回岳父岳母家,那不會被他們嫌死?他想到了楊廣,便向楊廣父母家走去。他以為楊廣在家裡。

先天下午,楊廣的母親給神州牌熱水器維修部的人打了電話,讓維修人員上她家修熱水器。維修部的人說只能是明天,因為所有維修人員都派出去修熱水器去了。早上六點多鐘,楊廣的母親聽見有人敲門,以為是修熱水器的人來了,就走過去開門。楊廣的母親望一眼黃中林,但沒認出他來,說你也太早了點還只六點多鐘。黃中林如喪家之犬樣站在門口,隔了會才說:伯媽,楊廣在家沒有?楊廣母親聽到這隻喪家之犬提到她兒子的名字就掉過頭來看他,這才認出這個頭上冒汗且一臉狼狽的傢伙是黃中林。楊廣母親抱歉道:小黃是你,我以為是來修熱水器的。進來進來。黃中林脫下了沾滿泥沙的爛皮鞋,進了客廳。楊廣母親說:楊廣不在,他在搞裝修設計,你不曉得他住在金華賓館?黃中林說:我不曉。楊廣母親說:聽我楊廣說你在白水縣城開了家廣州髮廊,生意還好不?黃中林說:沒開了,停業了。楊廣母親說:你吃早飯沒有?沒吃的話我煮碗面給你吃?黃中林走了一個通宵,肚子早就餓得咕咕亂叫了,一聽說有面吃就咽了下口水,馬上說:還沒吃。楊廣母親就走進廚房煮麵,楊廣父親起床了,見是他,笑笑,說你打楊廣的叩機看。黃中林就拿起電話打著。

楊廣正擁著小宋睡覺,都還在夢鄉里,叩機響了。楊廣沒聽見,小宋聽見了,推醒楊廣說你的叩機響。楊廣從床頭柜上拿起叩機,費了點勁才看清是家裡的號碼,就回了過去。楊廣沒想到接電話的是黃中林。楊廣笑道:你怎麼跑到老子家裡去了?你到金華賓館來吧。黃中林說他馬上來。楊廣撂下話筒,小宋還在睡懶覺,蜷縮在被窩裡。楊廣瞧見的是她的腦門頂,頭髮亂糟糟的,就像梅超風在練九陰白骨爪樣。有線台正在重播《射鵰英雄傳》。那段時間,楊廣和馬宇就睡在金華賓館的套間里,套間里擺著張大桌子和一些畫圖工具,這是便於隨時畫施工圖或改變設計方案,有的設計不太合理或者甲方提出了異議,他們就改變它。肖滿哥是他們接觸裝修中第一個快言快語的人,拖把說他為人豪爽,這倒看不出來,在楊廣和馬宇看來,他好像還有些小氣。他這麼大一個搞裝修的老闆,只抽盒白沙煙,盒白沙批發價三十八元一條,這是打工族抽的煙。但肖滿哥卻皺著眉頭說他只喜歡抽盒白沙,這就讓楊廣和馬宇暗笑。肖滿哥的口袋裡也裝著芙蓉王,但那是他開給別人抽的,自己卻抽盒白沙。芙蓉王零售要二十二元一包,批發也要兩百零八元一條。楊廣和馬宇拿了肖滿哥付給他們的第一筆設計費,第一件事就是屁顛屁顛地跑到商店裡一人買了條芙蓉王抽。不像肖滿哥,口袋裡永遠裝著兩種煙,自己抽盒白沙,見夠份量的朋友就遞送芙蓉王。

楊廣把小宋叫醒,說黃中林要來了。他要小宋去收拾一下,他不喜歡他的女朋友頭髮亂蓬蓬的,口也沒漱臉也沒洗就見人。小宋的缺點是每次睡覺起床,眼角都沾著白眼屎。小宋說:你討厭。她昨天晚上沒睡好。昨天晚上他畫施工圖畫到深夜一點,她看電視也看到深夜一點,睡覺時兩人一開始沒打算做愛。但身體一接觸,他精神就來了,說怎麼辦呢我睡不著?小宋說:那你去畫圖吧,我要睡覺了。楊廣沒去畫圖,而是用他畫圖的手摸她的乳房。她打了下他的手,要他別動她。楊廣是那種人,越是要他別動他就越要動的人。他不但摸她的奶子,還把她的褲子也脫了,當然就做了。到了兩點多鐘,兩人才安靜下來。事實上他們只睡了四個多小時,黃中林就打叩機把他們打醒了。小宋去衛生間漱洗,漱洗完畢,收拾了下又很漂亮了。她對楊廣有意見道:好討厭的,你。楊廣笑笑,說你真漂亮,親愛的。

黃中林真害人,六點多鐘打叩機,九點多鐘才到。馬宇九點鐘到的,他比馬宇還晚進來一刻鐘。他進來時那副如喪考妣的樣子讓楊廣沒認出他來,還以為他是做裝修的木工,說施工圖在電視機柜上,你拿去。這是黃中林與先一天來拿施工圖的那個民工小頭目樣,穿著假軍棉襖,下面一條假軍裝。在上個世紀的九十年代,複員或轉業軍人在湖南的任何一個縣城都很吃香,因為農民都比較喜歡軍人形象。黃中林儘管是天津美院畢業的,受了高等教育,但身上總是打著縣城人的烙印,也入鄉隨俗地穿起了軍衣軍褲。馬宇認出了他,因為在楊廣對黃中林說施工圖在電視機柜上時,黃中林一臉茫然,馬宇從這張茫然的臉上認出了他。中鱉,馬宇說,我日你的,是你!黃中林走了一個通宵,長長臉上充滿了疲憊,加上心情不好,臉相都變了。黃中林坐下,問楊廣要煙抽,說有煙沒有?桌上就扔著包芙蓉王,但黃中林太悲傷了,沒看見。楊廣說:煙就在你面前。黃中林說:芙蓉王?我日你的你們抽這麼好的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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