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友斌不缺愛情。他並非一個英俊的男人,個子也不高,但他就是不缺愛情。李茜要跟他結婚,劉麗麗也提出結婚的要求。一個是湘南女人,一個是北京女人,劉友斌一隻腳踏在一隻船上,他自己都不清楚應該上哪只船好。他問來美術學院找他玩的伢鱉,李茜今年畢業,現在兩個女人都要跟我結婚,你覺得我跟哪個結婚好?伢鱉不是個愛出主意的人,從小他就是個被人指揮的人,在家裡被父母指揮,在學校被老師指揮,在路上被同學指揮。所以他囁嚅著說:這是你自己的事,不要問我。劉友斌說:我不問你問哪個?我不曉得應該怎麼辦。伢鱉嘿嘿笑笑說:你不曉得那我更不曉得。劉友斌說:伢鱉,你口袋裡有硬幣嗎?伢鱉從錢包里拿出了一枚五分的硬幣遞給劉友斌,劉友斌將硬幣拿在手上,往空中一拋,邊說:國,那就是北京鱉。糧,就是李茜。硬幣落到地上,滾了一個半弧,最後倒了,呈現的是國徽。劉友斌說:看來我得跟李茜攤牌了。他又問伢鱉:你覺得呢?伢鱉又嘿嘿嘿笑道:這是你的事。劉友斌伸個懶腰,承認自己愛劉麗麗多一點說:我還是喜歡劉麗麗些。
那天晚上——那是六月的晚上,那樣的晚上,空氣中充滿了花香,應該是坐下來談戀愛的晚上。劉友斌把李茜約到學校花壇前,他本來想說我們分手吧,但見李茜用一雙含滿溫馨的目光打量他,就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而是帶點憂傷的樣子抒情道:啊,你馬上就要畢業了,你一畢業就是個自食其力的女人了。真好。李茜望著他,很認真地問他:咦,友斌,我要是分回郴州那怎麼辦?劉友斌心想正好,說那沒關係,我會去郴州看你。李茜不滿意他的回答,說只是去看我?劉友斌做出煩惱的樣子說:那我有什麼辦法?我又不是系領導,我要是系領導就把你分在長沙。李茜說:友斌,我不想回郴州,更不想回桂東。劉友斌說:不行,你要是不回去,就是拒分,拒分工作就丟了。李茜含情脈脈地瞅著劉友斌,我愛你,友斌,她說,忽然低下頭哭了。又說:我清楚你不喜歡我了。劉友斌撒謊說:哪裡呀,我喜歡你啊。我就是不喜歡你悲傷你懂不懂?李茜低聲抽噎說:我曉得你喜歡我不是這個樣子。你這幾天對我心不在焉的。劉友斌解釋道:那是我太多事情了,心裡想別的事情去了。
李茜果然分回了郴州,分到郴州的某縣師範教美術。李茜要走了,眼睛裡噙滿了熱淚。她說:友斌,你要來看我呀?劉友斌笑笑,說你先去工作,先不要把工作丟了,我會去看你的你放心。李茜還對劉友斌抱著幻想,說你只要說一聲不去,我就撕爛派遣證。她用一雙熱切和期待的眼睛望著他。劉友斌嚇得打了個哆嗦,千萬莫,他說,那樣的話你會後悔的。李茜困惑地望著劉友斌,說為什麼?劉友斌不想解釋,笑笑,生活在哪裡都一樣,我會來郴州看你。幾天後,劉友斌一臉高興地送她上火車,路上李茜卻很沉鬱。劉友斌安慰她說:沒關係,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李茜姑娘說:我捨不得離開你呀。劉友斌說: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是沒辦法,親愛的。劉友斌買了站台票,替她扛著行李,直把她送上火車坐好。火車要開時,劉友斌微笑地看著車窗里的李茜,李茜提起車窗,伸出頭對劉友斌大聲說:友斌,我愛你。劉友斌說:不,你應該愛你自己曉得啵?
李茜姑娘一走,他就打電話到北京,把李國慶早兩天背的毛主席的詩背給劉麗麗聽: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皆舜堯。親愛的,你可以來了。劉麗麗就一身綠衣服,戴一頂綠遮陽帽,一臉「春風楊柳萬千條」的樣子來了。劉麗麗一來就替他的房間打掃衛生。劉麗麗對他說:我是個能幹的女人。劉友斌首肯道:你真的能幹。劉麗麗說:那你還不娶我?我們學校有一個教語文的男老師正在追我呢。劉友斌疑惑地瞅著她:你沒跟他上床吧?劉麗麗說:劉友斌,你胡說什麼呀?你以為我是隨便跟男人上床的女人嗎?劉友斌說:如今的女人誰說得清?劉麗麗在劉友斌的鼻子上擰了下,說友斌,我們把房子布置一下,結婚吧?劉友斌也想有個穩定的家了,這樣他就可以一心一意地搞事業,免得今天想這個女人明天又想那個女人。他說:結吧。劉麗麗高興了,這個學音樂的北京女人用一雙含滿喜悅的明眸睃著他,說那我們明天就去訂傢具結婚。那天晚上,劉友斌躲到畫室里給李茜寫了封信,說他出於種種考慮,他們還是分手好,畢竟天各一方,不可能相互照料等等。寫完信,把信塞進信封,貼上郵票,出來時堅決地丟進了郵筒。他覺得輕鬆了,回到家裡,劉麗麗還在忙著清理東西,只穿著內衣內褲,很性感地扭著屁股,說我漂亮嗎?劉友斌回答她:你真美。劉麗麗來勁了,說親我一下。劉友斌就走上去親了下她的臉蛋。劉麗麗驀地抱住他,說我今天好像有使不完的勁,想干。劉友斌說:你不累嗎?她說:不累。劉友斌就掀開了她的內衣,捧著她的一隻乳房親著。劉麗麗高興地大叫一聲:劉友斌,你好猛的。兩人就滾到了床上。
過了幾天,李茜執著劉友斌寫給她的絕情信乘火車來了,來挽救她的愛情。她風塵僕僕,臉上是連續一個星期里失眠而生的疲倦。火車是清晨六點鐘到長沙的,七點鐘她就走進了美術學院。她走到了她所熟悉的這棟樓前——這是棟老式的紅磚樓房,住著些老師。她想劉友斌老師可能還在睡覺。但她忍不住心裡的渴望,敲了門。門開了,開門的不是劉友斌,而是個穿著棉質藍花睡衣的頭髮亂蓬蓬的高挑女人。她愣了,女人問她:你找誰啊?李茜的目光從她胳膊上飛過去,見劉友斌躺在鋪上,說我找劉友斌。女人說:劉老師還沒起床,你等下來吧。李茜說:我只問他一句話。女人說:你有什麼話要問他?李茜說:那是我和他的事。女人說: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跟我說吧。李茜很討厭這個北京女人,尖聲說:劉友斌,我恨你。劉友斌聽見了,不敢回答,忙用毯子捂住臉。李茜說:劉友斌,你不出來我就去死。劉友斌霍地掀掉毯子,趕緊穿衣服,跳下床,邊系皮帶邊走到門前,臉上是那種尷尬的笑。李茜說:你騙我,你要跟我說清楚。劉友斌說:你已經看見了,還說什麼呢?李茜沒想到他是這樣回答,感覺自己很難堪,臉就白了,說我們出來說話。劉麗麗尖聲道:友斌,有事你們就在這裡說。劉友斌有些遲疑,李茜都要哭了,說你出不出來?劉友斌望一眼劉麗麗,劉麗麗說:你不能出去。劉友斌說:我又沒說要跟她走。然後望著李茜說:我寫了信,信上都說了。李茜望了劉友斌足有三十秒鐘,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當著劉友斌的面把信撕得粉碎,擲到劉友斌臉上,說但願你不得好死。劉麗麗罵人了,你才不得好死呢,劉麗麗用一口純正的北京話罵道,你憑什麼一早就咒人不得好死?我咒你一世都找不到老公。湘南女人撲了上來,揪著北京女人的頭髮,拚命往下拉,北京女人很痛,就反過來扯李茜的頭髮,兩個女人又喊又叫地扭打在一起。劉友斌過來扯架也扯不開。隔壁的老師來了,其中有個老師是教過李茜的,便以老師的身份大聲訓斥李茜說:這像什麼話?都住手。李茜被他拉開了,被他拉到了他家裡。李茜在他家裡哭著,哭了整整一個上午,哭得眼睛跟電燈泡一樣了。中午時,李茜在老師家吃了幾口飯,洗了把臉,把悲傷和淚水都洗到了臉盆里,走了。
那年十月國慶節,廣州美院畢業的劉友斌不聲不響地結婚了,北京鱉要回北京看父母,北京鱉不放心劉友斌,要他陪她去。他去了。北京鱉的父母見木已成舟,就讓兩人在北京結婚。回來後劉友斌辦了一桌酒,請他的朋友們喝他的喜酒,酒辦就一桌,都是幾個曾經一起畫畫的朋友,李國慶、王軍、楊廣和伢鱉及另外兩個畫畫的。李國慶一臉快樂,高興中敞開胃口喝酒,跟這個碰杯,跟那個敬酒,當然就喝醉了。他一喝醉就想出洋相,突然大聲背詩:應憐屐齒印蒼苔/小扣柴扉久不開/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他醉眼醺醺地看著北京鱉,喂,你什麼時候想紅杏出牆就通知我一聲。劉友斌不要你了我要你。北京鱉大笑,笑得牙齦都露了出來,可以呀,她用普通話說,友斌你聽見了,看來還有一個人喜歡我呢。李國慶說:那還用說,老子就是喜歡你,你可以讓我親一下臉嗎?就親一下。王軍批評李國慶說:你喝醉了,說酒話。李國慶突然就嘔了,嘔得滿地都是,嘔得眼睛翻白,卻想起了西安賓館旁腊味店裡姑娘,不覺就傷感地背著陸遊的詩道: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夜闌卧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王軍批評他說:你這鱉討卵嫌,又背起詩來了。楊廣嘿嘿一笑,說是的啊,在西安講好了,畜生還背詩。李國慶紅著眼睛說:要背,嘴巴長在我臉上,我就是要背。陸遊鱉做夢都夢見鐵馬冰河入夢來,殘酷得很呢。北京鱉不讀歷史的,問:陸遊是誰?王軍生怕醉醺醺的李國慶向她賣弄知識,搶著回答:是我侄兒子。
李國慶認識省美術出版社的一個美編,那美編姓何,大家叫他何鼻子。何鼻子是個東遊西盪的人,今天在深圳,明天在廣州,過了幾天又在成都,忽然又跑到北京去了。反正他是用公家的錢,名義上是出差辦事,實際上是出門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