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一、「歸宿」還是「結尾」

如果我們把這一章稱為「歸宿」,它的含義絕對不僅僅是「結尾」,甚至也不僅僅是「命運」這個俗詞的另一種表述。雖然它既包含著「結尾」的意思,也包含著「命運」的最大含意……

到晚上十點四十分左右,張建國突然從醫院給韓起科打來一個電話,傳達高場長的意思,讓他立馬到醫院去一趟。「高場長有請」。韓起科問:「他老人家今天不回來了?」「誰知道啊。老人自有老人的安排。我們也不便多問。你就趕快來吧。」張建國回答。放下電話,韓起科跟馬桂花和哈采英打了聲招呼,又問清了醫院的位置,就向大門外走去。馬桂花忙追上去,叮囑了聲:「天黑,路又不熟,就打個出租吧,別省那點錢了。不過,你得多留個心眼兒。這兒有些司機特別黑,專門欺負外地人,拉著你瞎轉圈兒。從這兒到醫院,正經走表,最多不超過十九元。身邊帶零錢了嗎?」「帶了帶了。」韓起科點點頭道。馬桂花追到院門外,拉住韓起科,又叮囑了聲:「要不,我跟你一塊兒去吧?」韓起科忙說:「至於嗎?你真把我當鄉巴佬了?」馬桂花忙說:「不是那意思。」韓起科問:「那你是啥意思?」馬桂花猶豫了一下問:「你跟趙光之間到底鬧啥矛盾了?」韓起科苦笑笑,答道:「沒事。」馬桂花問道:「那他們幹嗎要把你叫到醫院去談話?」韓起科說道:「那你應該去問他們。」馬桂花愣了一下後,突然又問:「你沒留什麼把柄在趙光手裡吧?」韓起科一愣,反問道:「把柄?嗨,我能留啥把柄?一個刑滿釋放分子,膽小得跟個老鼠似的……」馬桂花忙說:「跟趙光打交道,你可是不能大意了。這小子,在生意場上混了這麼些年,完全混出兩副嘴臉來了。你完全搞不清楚,他的哪副嘴臉是真的,哪副嘴臉是假的。好些人都到我跟前來說他,說他們都挺怕他的,也挺恨他的,可又不得不巴著他。你明白我說的這意思嗎?」韓起科愣愣地看著馬桂花,臉色突然灰暗起來,遲疑了一會兒,啥話也沒說,轉過身走了。

計程車司機跟韓起科聊了一路。由於受馬桂花的影響,韓起科一路都在偷偷地注視那個不斷在蹦字兒的計價器。但最後的報價,證明北京的計程車司機多數還是好的。付了十九元,撕了票,韓起科一下車就看到張建國在空空蕩蕩的醫院大門口等著他。但張建國並沒有帶他進醫院,卻把他塞進一輛捷達車裡,(這車是趙光在北京的一個朋友提供的。捷達歷來在北京賣得特火。當然嘍,買捷達的這些北京人,在北京這地盤上都還算不上什麼真正的「款」和「腕兒」。)一氣兒拉到一家三星級賓館的一個套間里。韓起科推門一看,在套間的會客廳里幽暗的燈光下坐著的,卻只有趙光。韓起科真愣了一下,怔怔地說:「趙光,你這是跟我在唱哪齣戲呢?」趙光淡淡一笑,忙掐滅手中的煙,一手抓起「大哥大」,一手提溜起他那個時刻不離身的黑小牛皮手包,對韓起科做了個「請進裡屋」的手勢。韓起科遲疑地走進裡屋一看,床上躺著一個人,那人正是高福海。身邊除了高福海老伴伺候著,還有兩位趙光雇請的特別護理。一邊的椅子上還坐著兩三個原小分隊的隊員。韓起科先跟高福海的老伴打了聲招呼。趙光便沖其他那些人使了個眼色,待包括高福海老伴在內的那些人都知趣地起身離去,便彎下身,附在高福海的耳旁,低聲說了句:「您爺倆先說會兒話,我呆會兒再來?」高福海一邊緩緩地點了點頭,一邊氣息虛弱地「嗯」了聲,趙光也就馬上離開了這房間。

房間里終於只剩下高福海和韓起科兩人。

九年了吧?快十年了……這是頭一回見面。見面時,兩人中居然有一個已經快要不行了……韓起科心裡一陣酸熱,便沉沉地垂下腦袋。高福海也哽咽著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大概是受不了這見面時的激動,高福海突然喘急起來,臉憋脹得通紅,上身一聳一聳地直往上掙。韓起科忙衝過去,抱住他,問:「咋的啦?我去叫護理來吧?」高福海嘶嘶地喘著,只是搖著頭,一隻手緊緊地抓著韓起科,過了一會兒,長長地出了口氣,才得以慢慢平靜。人卻完全癱軟在韓起科的懷抱里。兩顆老淚顫顫地在布滿皺紋而又深凹的眼角里蠕動。

「你咋樣?還好嗎?」待重新躺回床上去以後,高福海勉強睜開眼睛,緩緩地問韓起科。韓起科拿熱的濕毛巾替高福海輕輕擦去眼角的淚花,說道:「別說話了。您不能太激動。好好躺著。一會兒,您還是回醫院去吧。趙光想幹啥呢,出精倒怪地把您拽到這兒?」

高福海沒接韓起科的話茬,只是默默地躺了會兒,等自己完全倒過氣來,突然問韓起科:「給我帶啥來了?帶岡古拉的土豆沒有?」韓起科忙說:「帶了帶了。咋能不帶呢?」高福海僵硬地掙出一絲笑紋,說道:「還是你想得著。這麼些人,帶那些東西,什麼人蔘鹿茸。唉,你說,我現在要那些玩意兒幹啥呢?」韓起科說:「那些好東西,留著您以後慢慢用吧。日子還長著哩。」「我還有啥日子,啊?」「快別這麼說。我看您今天氣色就不錯。除了土豆,我還給您帶了一樣東西哩。」「是嗎?啥?」「您就別問了。說出來,您可能又要激動了。反正是您喜歡的。」高福海沒再追問了。可能沒那個力氣再追問,也可能是因為一個人到了這樣的最後時刻,對過去曾經喜歡過的那些東西,也都不那麼在乎了,有也罷,沒也罷;喜歡又怎麼樣,不喜歡又能怎麼樣?所以就不想追問下去了。他們更看重的當然是眼前正在經歷的每一分鐘。兩人便默默地又靜坐了會兒。過了一會兒,高福海卻問:「你還恨我嗎?」

韓起科忙說:「快別說那個了。」

高福海側過臉來,瞠瞠看著韓起科說:「也別恨朱副場長和李副場長他們,別恨他們說我們精神不正常。也別恨所有那些要離開岡古拉的人。」

韓起科說:「我不恨。」

高福海攢足力氣,慢慢地說了一段讓韓起科特別吃驚的話:「……想一想,這幾十年,有誰是真正正常的,完整的?說別人不正常,不完整,其實他們自己也挺可憐,也是挺不正常,挺不完整的。我們要承認自己的不正常,不完整。我們自己不也會離開岡古拉,去尋找新的生活嗎?要承認我們做錯了許多事,還做過一些讓別人變得不正常不完整的事。但他們就沒做過這一類缺德的事?在自己變得不正常不完整的同時,又常常會做一些事情,把別人變得不正常不完整。這就是我們這幾代人共同的悲劇。誰也別責怪誰。要承認,讓每個人都真正正常完整地活著,是包括我們兒孫後代在內今後幾百年所有人一直要努力的一件大事。努力幾百年,還不知道能不能實現……所以,別跟任何人賭氣,由他們說去……由他們說去……」說著,他又憋憋地喘了一會兒。韓起科以為他還會說一些只有臨終時才會說的「大徹大悟」「大包大攬」「大空大透」的話,但高福海卻不說了。他感到渾身乏力。手腳冰涼。眼前一陣陣發黑。後脊樑上濕膩膩的。黏稠的冷汗慢慢地從耳朵根後順著脖梗往下流淌,濡濕了一片枕巾。休息了一會兒,他讓韓起科告訴他現在幾點了。韓起科說,快十二點了。他艱難地抬起右手,指指撂在一旁椅背上的一件上衣,對韓起科說:「口袋裡有一塊手錶,你拿去。」韓起科忙問:「幹嗎?」「那是我爸留給我的……」「別這樣……」「一塊老式的歐米茄表。當古董存著,還是值一點錢的。」「您留著自己使吧。」「我讓你拿著就拿著。」然後他又喘了一會兒,又問:「幾點了?」韓起科看看那個錶盤子上的羅馬字和襯底都有點發黃髮暗的歐米茄表,說:「十二點零五分了。您這表比我的快五分鐘。」高福海說:「你那個什麼表?電子的玩意兒。還是以我的表為準。以我的表為準……我就能多活五分鐘。」說著,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因為極度的疲乏,他這所謂的笑也只是僵硬地抽動了一下嘴角而已。臉部其他的肌肉仍然是木然的。如果沒看到他眼睛中同時閃過的那一綹活潑潑的光亮,人們一定會誤以為他是因為不可忍受的疼痛驟起,才這麼抽動嘴角的。然後他對韓起科說:「有些話我們得趕快說了。我們只剩四十五分鐘了。」韓起科問:「什麼叫只剩四十五分鐘?有誰限制我們見面時間?」他說:「一會兒,趙光要來。」韓起科問:「這小子!居然利用您來要挾我!」高福海用力地想從枕頭上抬起腦袋,但怎麼也抬不起來。韓起科忙趨步上前抱起他,說道:「您就別再管我們的事了。我這就送您回醫院。」高福海一把抓住韓起科,急急地問:「你拿了他十萬塊錢?」「我拿了他十萬塊錢?」韓起科的腦子一下子沒抹過彎來。他以為趙光讓高福海來做他工作,是為那二百五十萬貸款的事。「他說你私下扣了他十萬塊錢。他有人證物證。」「有……有……有這麼回事。」韓起科想起來了。「你真不明不白地拿了他十萬塊錢?」高福海瞪大了眼睛,問。韓起科把高福海重新安放到床上,替他整理好被子,然後在床前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笑著對高福海解釋道:「什麼雞巴私下扣留了他的錢。我讓財務主任留了這十萬元,我還打了借條。」「你留這十萬元幹啥?」「我不想在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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