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七、不速之客

回到那間六平方米的小屋跟前,掏鑰匙去開門,那門卻已經是虛開著的,再推門一瞧,屋裡居然坐著兩個穿警服的人……

吃飽喝足。(那小飯鋪里的羊雜碎湯,其中的「湯」,是可以免費添加的。末了,他還破例要了二兩散裝老白乾,皺起個眉頭,下了個決心,端起酒杯,一仰脖梗,一口全出溜了。)滿腦門的暈熱,滿天的雨夾雪還在淅淅瀝瀝噼噼啪啪地響著。搖搖晃晃地回到那間六平方米的小屋跟前,悉悉索索掏鑰匙去開門,恍惚間發現那門是虛開著的。他呆了一下,想想不對頭,這才吃驚起來。因為他知道自己從來就不是個馬虎大意的人,現在又獨自一人在省城漂泊,出門關窗上鎖,走道看右防左,是既定養成的習慣。這門是怎麼打開的?誰打開的?我沒喝糊塗啊。出事了?他定定神,推門去瞧。屋裡當然沒開燈,但憑著從窗戶子里透進的那一抹微弱的路燈光,他還是看到了床沿上居然坐著兩個穿警服的人。再仔細一看,還不是警服,是那種灰兔皮似的保安服。他忙後退,讓自己一腳留在門裡,一腳卻退至門外,然後壓住酒的暈熱和心的驚顫,低聲問:「你們是誰?」「你說是誰咧?」其中一個大高個兒一邊起身,一邊嬉皮賴臉地笑著反問。那聲音聽著耳熟,卻一時間還是想不起來他們到底是誰。他一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一邊忙伸手去門框旁摸索燈繩;拉亮燈再看,嗨,還真是熟人,是那個空調售後服務部的。那大高個兒是服務部的一個小頭目,也是個「打工仔」,但管著一幫子保安。這小子一直住集體宿舍,曾跟他借過這小屋的鑰匙,說是要上這裡來「會一個剛談上的女朋友」。後來這鑰匙一直沒還。聽說韓起科被解僱了,這小子今天帶了個保安方面的朋友來,想把韓起科介紹給一個新公司,也去當保安。

那天,韓起科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應下了這份差使。他只是問了大高個一句:「我底子潮,給人安空調都不要,還能當保安?」大高個告訴他:「那家公司好像知道你的情況。但人家老闆政策水平高,肚量大,就是不跟人計較這些。現在就有這一號老闆。你就別哆嗦了。」韓起科追問了一句:「真的假的?」大高個立馬不高興起來,指著韓起科的鼻子罵道:「我操,我蒙你干球啊?」韓起科忙點點頭,陪著一絲笑說道:「那就多謝了。這小屋的鑰匙你就繼續留著使吧。不過,有兩件事,還得請你老哥多包涵。一、每回帶女朋友來,最好再帶個備用床單。考慮環保的需要,臨走前,務必把你們各種各樣的遺留物品幫著收拾凈了。二、千萬別每回都換新人。這樣鬧不好會給左鄰右舍造成一種印象,好像我這小屋是專門用來容留賣淫的。最後搞得派出所那幫爺們再來找我麻煩,我可承受不了。小弟我底子潮,蹲過十年大牢,膽兒小。您大哥千萬多包涵。」大高個哈哈大笑,拍著韓起科的肩膀頭,滿口應承了下來。

也許真是那家公司老闆的政策水平高,不計較起科有前科「底子潮」,在韓起科戰戰兢兢地渡過了試用的兩個月後,他不僅沒解僱他,還正式錄用了他;不僅正式錄用了他,還把他一傢伙調到了公司營銷部做了營銷員。那天晚上韓起科又一夜沒睡著。第二天早早地到公司在經理室門外等著了。見到那個同樣很年輕的老闆後,他把自己那份刑滿釋放證的複印件(正件他用一個塑料袋裝起,壓在褥子底下了)恭恭敬敬地放在他面前。老闆問:「幹嗎?」他說:「公司領導那麼信任我,我得讓公司領導全面了解我……」那個年輕的老闆無奈地搖著頭苦笑道:「韓起科啊韓起科,你怎麼還那麼傻可愛呢?你是不是還想跟古時候的人那樣,在自己臉上刻上『囚犯』兩字,在全世界人面前做這樣一個廣告?你以為你這樣,就能增加別人對你的信任了?」韓起科忐忑地說:「我沒想要增加誰對我的信任。但是……」老闆一口打斷他的話:「沒啥『但是』的!」韓起科不說話了。那位年輕的老闆也不說話了。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老闆說:「好好乾吧。現在說啥也沒用,就是好好乾。」一個月後,因為走家串戶跑推銷而瘦得臉上只剩兩隻大眼睛了的他,營業額上到全營銷部的前七名。那天老闆又把他叫到經理室,讓他把那間六平方米的小屋退了。公司從下個月起為他提供一間兩人合用的住房。他一愣,忙問:「規則上不是說營業額只有在前五名的營銷員才能享受公司這樣的獎勵嗎?」老闆又苦笑道:「韓起科啊韓起科,你怎麼老不長記性?誰能得獎勵,誰不能得獎勵,誰說了算?啊?是我在這兒當老闆,還是你在這兒當老闆?」韓起科忙閉住自己這張不爭氣的嘴,趕緊啞巴了,默默地坐了一會兒,乖乖地說了聲:「謝謝。」便要告退。老闆破例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手,還特地叮囑了聲:「領到住房鑰匙,城裡有什麼人得去看望、拜訪的,就該去看望拜訪了。」當時他只是隨口答應了一聲,待走出經理室,回過頭來再一品味,覺得老闆這話好像是有所指似的。心裡不禁有些疑惑了。他幹嗎特特兒地要提醒我去「看望」和「拜訪」誰呢?但當下里他興沖沖地只顧著去領那獎勵房的鑰匙,去辦那必須辦的一應手續,就沒再往下細想,回到營銷部,端起茶缸子,剛喝了一口冰冷的涼茶,卻接到「薛姐」的祝賀電話。這可真讓他大惑而不解了。「您……您消息怎麼那麼靈通……」他詫異地問。「你以為你薛姐是幹嗎吃的?聽著,拿到那獎勵房的鑰匙後,是你請我吃飯呢,還是我請你吃飯?」她爽爽地問。這時,他遲疑著放下茶缸子,呆坐著前思後想一番,開始真的覺察出,這件事裡頭可能多少會有些「蹊蹺」了……

後來,他終於覺得可以去看望「薛姐」了。省博離省軍區大院並不遠。走出省博大門,「薛姐」就指著軍區大院里掩藏在大樹叢林深處的一幢家屬樓說,「那是我家。」他淡淡地應了聲:「哦。」「薛姐」很不高興地瞪他一眼,啐一口道:「我跟你說話哩,你咋不答應呢?」他說:「我應了。」她問:「就那麼一下不咸不淡的『哦』,算答應?」他說:「那我還能說什麼?『哎呀,薛姐,您家的環境真好。樓也氣派。請您帶我上您家去坐坐吧』。我能這麼說嗎?您會帶我這樣的人上您家去嗎?」「你是什麼樣的人?啊?你怎麼老這麼不自信?」「薛姐」反駁道,胖臉上同時掠過一綹他一時不好理解的陰影,並且在很深沉地瞟瞥了他一眼後,就不說話了;過了好大一會兒,才又沒頭沒腦地嘆氣道:「我知道你小子前些年純粹是在人跟前裝老實。其實一肚子鬼機靈。嘴也能說著哩!」隨後她招手要了個出租,徑直向韓起科分到的那處住房馳去。上車前,她都不問一下韓起科剛獎到手的那套住房到底在哪兒,上車後,卻一口就跟司機把去向說了,而且說得很詳細很準確。車起步後,她也不說什麼,只是緊挨住韓起科。車走了一會兒,她便暗中握住了起科的一隻手,慢慢地捏弄著。她的手依然是涼涼的,潮潮的。屬於多肉細嫩,卻又挺有力度的那一種。

計程車開到離那處住房還有半條街區的地方,停了下來。再上不去了。房子太擁擠。街巷子太狹窄。不必到城市規劃局的沙盤上去查看,你也能發現,這兒是全城地勢最高的地方。而且有一種突然陡起的感覺。據說前清那會兒,都護府還在這高處設過點將台,秋風蕭瑟時,龍旗獵獵。民國大亂幾十年,這兒成了著名的刑場,刀光彈影中,月黑天高。解放又是幾十年。這兒曾建過幾個大型苗圃和工人住宅區。在「我們工人有力量」的雄壯歌聲里,變刑場為「新生活的搖籃」,它曾是報紙電台宣傳的重點對象。後來搞戰備,從口裡往這兒內遷來兩三家幾千人的所謂「三線」大廠子,這兒又成了省城一個重要的「工業區」。但這幾年,這幾家大廠全都面臨重組改建。大部分工人下崗,大部分設備停產,大部分領導則另有重用。廠區是荒涼了。但廠區外,卻「熱鬧」非凡。無數個由下崗工人自謀生路而建起的小攤兒小店小公司,擁滿街道兩旁。在這裡你可以同步買到好萊塢任何一部最新影片的碟片(當然是盜版的),也可以買到世界上最奢華最富有身份地位號召力的名牌箱包、手錶、佩刀和裘皮大衣(當然也都是仿製的)。在某個院落深處和拐角的陰暗地裡,你甚至還可以淘買到成色不錯的海洛因和閃爍著神秘烤藍光澤的國產軍用手槍。每年都有一些人在這兒攫取到他們人生的「第一桶金」,因而暴發起來,得以把家從這兒搬往城裡新建的高檔住宅小區。但每年仍會有更多的人往這兒湧入,企圖在這兒為妻兒家室謀取一份糊口的錢財。要最簡練地概括它的資質和面貌,惟有兩個字最合適,那就是「生動」。當然,不可避免的,每年也都有一些人上這兒來混水摸魚,瘋狂作案,因而也在這兒束手就擒。公司給韓起科租下的那個住房,就在原先一家大型機械廠政治部大院裡頭。屬於那個政治部大院的宣傳科小院。宣傳科小院也不小。院子里有兩三棵粗壯的老榆樹。沒下雪前,樹下已經積著厚厚一層黃黃的落葉。廠子改制,政治部的人最早被撤併。這院子已經有兩三年沒人打掃了。空地上還堆放著許多早已生了銹的生鐵鑄件。它們高大、斑剝,錯落交疊,現在安卧在雪窩之中,卻讓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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