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刑五年,韓起科就獲得了假釋。當時他也還是想回岡古拉的。但就在他拿到假釋證那天的中午,在哈拉努里長途客車站,發生了這樣一回事……
服刑五年,由於在獄中表現突出,韓起科獲得假釋。按規定,他本應回岡古拉,向當地的派出所報到後,繼續接受監督改造。當時他也的確想回岡古拉。但就在拿到假釋證的當天晚間,他去哈拉努里長途客車站買第二天回岡古拉的車票,卻在那兒遭遇了這樣一檔子事,使他一下打消了回岡古拉的念頭。那會兒,去岡古拉的長途班車,已從過去十天一趟,增加到隔天一趟,但車票仍然緊張得要命。黑市票黃牛票能比正常票價高出一兩倍去。即便如此,車站候車室里仍然常常擠滿了因為買不到車票,去不成岡古拉,而不得不滯留在那兒的人。他們枕著各自沾滿灰土泥垢的行李包,躺在候車室同樣積滿泥垢和瓜子殼兒的水泥地上,等候車站裡賣出加班車的車票。這趟線路突然走俏的原因很簡單,一是人們發現岡古拉戈壁灘上的甘草肉蓯蓉能賣大價錢;再一個就是,在岡古拉的西山裡,據說發現了多處優質煤的礦藏。傳說國家已經決定加大投資力度,開採這些礦藏。為此,要修路、要砍樹、要架高壓線、還要搭建無數的工棚……於是,各地的民工和盲流紛紛湧向岡古拉,長途班車票自然就走俏了。
那天,韓起科吃過晚飯不久,就向分區監獄長請了假,帶上一個小馬扎,一本《簡明中國近現代通史》,還帶一件夾外套,上車站通宵排隊,購買去岡古拉的車票。到車站一看,售票窗口前已經排上了長隊。每個人都帶了一根短繩子,栓住自己前邊那個人的褲腰,防止加塞兒。這四五年一直在監獄裡渡過的韓起科哪會知道這樣的規矩和竅門?再回監獄去取繩子,肯定來不及了,解褲腰帶吧,既不雅觀,也不方便。趕緊想別的辦法吧。便跟身前身後兩位也是來排隊買車票的主兒,打了聲招呼,就向車站外走去;一出車站,就瞧見附近各小商店的櫃檯上都掛著有這樣的繩子出售,便趕緊買來一根,上隊伍里去繫上;又聽說明天肯定會有加班車,再加上原定的那一班車,怎麼也能有八九十張票供出售,再加上部分站票,總共可能會超出一百張票了。就算拿出一半來走後門,照顧關係戶,那在售票窗口還能賣出五十來張哩。再探出頭去數過兩三遍,隊伍排到自己這兒,也就是四十來人,應該說,不發生天大的意外,將將地買到票是不成問題的了。於是稍稍安下心來等待。到明天早晨,回頭一看,隊伍已發展到一百四五十人。關於加班車的說法也增加了許多個版本,有說壓根兒就沒什麼加班車,有說絕對會有加班車,有說加一輛,還有樂天派的傢伙說加兩輛。有的還說,昨天深夜,改鎮建市臨時領導小組的副組長親自來車站視察了,看到這樣的情況,已下令今天加三個班次的車開往岡古拉。全都說得有鼻子有眼。全都滿懷最後一線的希望。越是臨近售票時間,大夥越發緊張。坐著躺著的人全都站起,一個緊挨住一個,手裡還死死地攥緊了褲腰上的那根短繩。韓起科想到自己即將登上重返岡古拉的車,回到久久思念的岡古拉,他的心怦怦地劇烈跳動起來。看到往日落寞的岡古拉,今天居然成為眾人如此嚮往的目的地,他感慨萬千,又難免有一點忐忑和虛惘。他默默地打量著身邊這些爭先恐後湧向岡古拉去「發財」的人,一時間,甜酸苦辣,各種滋味都從心間泛起。北京時間九點准,半塊板兒磚那麼大小的售票窗口裡終於有了動靜。隊伍即刻騷動起來,又趕緊往前壓縮了一下。四十多分鐘後,韓起科數著大約賣掉了二十六七張左右的票,一個車站工作人員拿著一塊小黑板往售票窗口上一掛,大聲告訴,窗口裡只剩十張票了。其餘人不必再排隊了。隊伍里頓時炸了窩。因為他們中間有的人在這兒已經折騰了兩天兩宿,有的甚至更長時間。他們蜂湧上前追問,今天到底發幾班車?得到的答覆是發兩班車。大伙兒更不懂了,既然發兩班車,咋會只賣三十來張票呢?這樣的追問就得不到答覆了。於是大伙兒大聲吼叫,其餘的票是不是都從後門走到那些黃牛票販腰包里去了?那些黃牛票販是你們的姐夫還是小舅子?而那個半塊板兒磚一般大的售票窗口裡的那隻女人的手,矜持著,只是用手指若無其事一般地在輕輕彈擊桌面。她默不作聲,不加理睬。這一招最厲害。等了一會兒,她索性把窗口關了,掛出另一塊小黑板。小黑板上寫著:「今日票已售完」。連剛才還允諾的那最後十張票也不給賣了。叫你們嚷嚷!車是隔天發的。也就是說,剩下這一百來人必須在這又臭又臟又悶的候車室里,再等上四十八小時。到那時候還不一定保證能買到票。而這鬼地方,大碗茶都要賣到五毛錢一碗。而換任何一個地方,五毛錢都能買到一個上好的肉夾饃了。整個隊伍霎時間在這兩塊小黑板跟前都呆傻住了。人們再一次品嘗到了什麼是「胳膊擰不過大腿」的滋味。悲忿啊!無奈啊!自慚形穢啊!這時,有二三十人突然向票房的後門口衝去。韓起科忙抬頭去看,只見從那門裡走出三個男人。兩高一矮。高個子們護衛著一個稍矮一點的男子。那個稍矮一點的男子提溜著一個真牛皮做的黑色手包,旁若無人地向停車場外走去。韓起科看了這個稍矮一點的男子一眼後,總覺得他有些眼熟。是誰呢?是誰呢?他反覆徵詢自己。這時,大家吼道,這幾個傢伙就是黃牛票販的頭兒。車票就是讓他們從後門弄走的。但那三個男子照舊沒給予理睬,旁若無人地繼續走他們的。眼瞅著這三人就要走出停車場大門了。大家再一次圍了上去。有人聲嘶力竭地喊道,車票兒就在他那底黑包包兒里哩。我知道底咧。每回回都是他來哩從後門把車票弄走了呢咧。我都見他好幾回回了。不能讓他走咧。票全在他那個底黑包包兒里藏著咧。那個喊叫的人揮舞著胳膊,蹦著跳著,發瘋似的喊叫著。已經快走到停車場大門口的矮個子一下站住了(其實他個子並不矮,只是相對那兩個大個子護衛而言,他確實是矮了一點,)回過頭來冷冷地打量了那個喊叫的人一眼,甚至還向那人走了兩步過去,不緊不慢地問那個人:「說啥呢?你見我給票販子們票了?你見了?嗯?紅嘴白牙的說啥屁話呢咧?」他說話的音量並不大,但無形中的確有一股震懾人的氣勢,撲面而來。那些人馬上都不吱聲了。而後他又沖著那個吼叫得最凶的人說了一句話:「你再胡說八道,我讓你十天之內都走不成。你信不?」那人打了個咯愣,雖然沒馬上退縮進人群逃掉,臉上的神情卻鑿鑿實實地一下萎頓了下來。在重新轉過身向大門外走去之前,那個矮個子突然掉轉臉,向韓起科投去認真的一瞥。也許在這眾多的陌生人中間,在這麼些他不屑一顧的人中間,他也感覺到了這麼一個似曾相識的面容和目光,感覺到了一個不容他忽視的面容和目光。他需要確認一下。但一瞥之後,他卻仍然不動聲色地轉身走了。只是走到他那輛停在大門外的黑殼子桑塔納轎車跟前,他跟大個子中的一位,悄悄地耳語了兩句。後來這位大個子,在送走了矮個子和桑塔納轎車後,便回過頭來裝著上那邊茶攤兒上買茶喝;等韓起科往外走時,便不遠不近地跟在韓起科的身後,一直跟到第一監獄門口,親眼看著韓起科進了監獄大門,才抽身離去。這一路上,韓起科一直非常納悶。他總覺得那個個頭稍矮一些的人臉熟。而且非常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他到底是誰。他也覺出,那個大個子在自己身後悄悄跟蹤著,卻又搞不明白,他跟蹤他又是為了什麼。再不想惹事的韓起科,只得加快腳步,趕緊向市一監走去。一進監獄大門,卻突然想起來了,那矮個子應該就是趙光啊。這一想,還真的越想越像。但這小子怎麼會變得那麼橫,那麼「牛皮」了呢?他都趁上桑塔納了?不會吧?但越想,這人還是越像趙光。包括他身邊的那兩個高個子,其中一位應該很像張建國啊。沒錯。應該就是他倆。他忙拔腳往監獄大門外跑去,再四處尋視,那一直跟蹤他的大個子卻早已不見半點蹤影了。
到晚上,他去找分區監獄長,(就是那個沙啞嗓門,張嘴就稱他「小王八蛋」的傢伙,)把今天買票的情況報告了一下,想再請個假,過一天再去通宵排隊弄這個車票去。分區監獄長卻跟他說,你不用再這麼費心勞神了,一會兒,自有人給你送票來哩。「送票?給誰送?給我呀?」他自嘲地一笑,說道,「分監獄長,我這兒正窩著一肚子火哩,您就別再逗我玩了。」那沙啞嗓門笑笑道:「誰逗你玩呢?反正剛才我得到這消息時,也不信。不過,送不送,一會兒就知道了。」韓起科這才有點半信半疑地問道:「還真事哩?誰啊?」分區監
獄長笑道:「誰,你就甭問了。我在電話里問半天,人家都不肯說咧。這雞巴玩意兒,還真玩深沉底咧。咱就等著瞧吧。我想沒人那麼無聊,拿咱監獄裡的人涮著玩底吧?」等到八點來鍾,大門口警衛室打進電話來說,有人找韓起科。經分區監獄長批准,韓起科急匆匆趕到接見室,只見那盞用鐵絲網保護起來的電燈泡下,坐著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是張建國,女的卻是馬桂花。
車票是趙光請他倆送來的。在長途汽車站,回頭的一瞥間,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