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四、再見韓起科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告訴馬桂花,我去了「灰鴨嘴村」,我見到了韓起科。那一瞬間,這消息在馬桂花身上所引發的震驚和激動,使我突然明白了一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告訴馬桂花,我去了「灰鴨嘴村」,並且在「村」里見到了韓起科。那一瞬間,這消息在馬桂花身上所引發的震驚和激動,使我突然明白了一切。

「韓……韓起科?你見到韓起科了?你又在蒙誰呢?他一年前就結束勞改,很奇怪地去了省城。後來,怪怪的,又回來了,跟趙光幹了一段,後來突然說是病了,不少人去看他,他挺不樂意的,後來就突然又失蹤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他咋會見您呢?」馬桂花怔怔地說道。

「你很清楚他的情況?」我萬分驚奇,「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故意的?」我惱火地追問。

「我不是故意的……」她委屈地解釋。

「那你怎麼不跟我說韓起科一年前就已經刑滿釋放了?」

「您沒問我。」

「天吶,這還要我來問嗎?」

「我想……我想……您對我們岡古拉的人和事情可能再不會感興趣了……」

「再不會感興趣?哈哈。哈哈。你怎麼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我不感興趣,我會娶你?我不感興趣,這些年裡,我幹嗎要一次又一次跟你探討高場長、韓起科和岡古拉的問題。你應該能明白,我心裡是有你們這個岡古拉的,你這樣瞞著我,太傷我的心了。要不然……要不然……就……就……

「要不然就咋啦?」

「要不然就說明你心裡有鬼!」

「我有啥鬼?你說呀!」

「嗯……」

「您嗯啥嗯?!我怎麼有鬼了?您這話是啥意思嘛?您是不是想說我跟韓起科之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鬼事兒?我要跟他真有啥鬼,能跟您走到一個屋檐下來生活嗎?我還能跟您做那種丟人的事嗎?你把我當成啥啦?」一點都不能受黑白冤枉氣的她,眼眶裡一下就涌滿了大顆大顆的淚珠,並聲嘶力竭地喊叫了起來。

我不作聲了。

我想就在這一瞬間,我終於明白了早就應該明白的一切。馬桂花不可能成為我真正的完全徹底的「愛人」。她生命的基點,永遠留在了岡古拉,而且永遠附著在了韓起科身上。我應該早就明白這一點的。其實,對這一點,我也不是說一點都沒有預感。我只是久久地不願意承認它是個既成事實而已。這些年裡,尤其是離開岡古拉的頭幾年裡,我的確經常跟馬桂花探討在岡古拉發生的那些事情的含意。我覺得我自己無法說得清楚高福海和韓起科的那些作為。我跟馬桂花探討這些,一方面固然是因為只要談起岡古拉,她就會變得無比生動、活潑、自信,就跟久旱的河溝地里突然遭遇一股兇猛的洪水,那蔫耷了腦袋的水杞柳、那無處可去的野鴨群、那乾巴巴地晾曬在卵石灘上的枯樹根一下全都歡騰鮮活起來。這時候的她,渾身上下都往外透著一股直逼你心靈的讓你疼愛不盡的氣息。它讓你只想去抱她,撫愛她,卻又不敢真正去觸碰她……另一方面,我的確也想聽聽她對那些事情的看法。她畢竟是從小在岡古拉長大的。她是他們中的一分子,是那黑楊林中的一棵,黑雀群中的一隻。凡是我說不清道不明的,也許她能從內部的另一個層面上,自覺不自覺地為我提供一條通往謎宮出口的「路徑」。但是,每一回這樣的探討,幾乎都要鬧個「不歡而散」。因為我是同意朱副場長李副場長等人的觀點的。我怎麼考慮,得出的結論都是,從正常人的角度來看問題,高福海和韓起科的所作所為,都是不可理喻的。是岡古拉那個特殊環境,讓他們的內心發生了一定程度的「變異」。必須承認,他們的某些行為是一種變態。而且是精神上的「變態」。

「你說高場長和起科變態,他們就變態了?我看你自己才是真正的變態!你們這些說人變態的人自己才是真正的變態!!」話每每說到這兒,她總會變得非常偏激,總是無法平靜。她甚至會冷笑。會哼哼。眼角里還會滲出一絲絲「邪惡」的光澤。你難以想像,她居然會像一個「惡婆」似的,一手叉在腰上,另一隻手則不停地在我眼面前揮動著,大聲反駁:「要說環境起了作用,那環境就不對朱副場長李副場長趙大疤這些人起作用?他們就不變異,不變態了?你咋樣?你雖然不是在岡古拉長大的。但你那個哈拉努里跟岡古拉又有多大的區別?你們在哈拉努里長大的人就那麼正常?」

「我沒說別的地方的人就不會發生變異。」

「那按你這種說法,這種思維方式和推理邏輯,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中國所有的人都變態了,都不正常了?」

「不是所有。但肯定有一部分。」

「哈哈。一部分。好一個『一部分』!」她嘴角上突然掛起一綹「刻薄而險惡」的微笑。

「好好好……好好好……」我只得苦笑笑,沒法再跟她往下爭辯了。

「好啥好?你們就是瞧不起我們岡古拉人。你們就知道欺負岡古拉那兒的人!」霎時間,她眼眶裡突然又湧起委屈的淚花。

「誰欺負你們了?朱副場長李副場長,還有趙股長,也都是岡古拉人啊。他們看問題就要比你冷靜和客觀得多。你得好好跟他們學一學。」我說道。

「他們?哼!」說著,她嘴角上再度浮起那種「刻薄而險惡」的微笑。從「委屈」到「刻薄」的轉換,這中間幾乎沒有一點過渡,都是在瞬間完成的。完全是本色的,本能的。

「吵」上這樣一架,我們會平靜兩三個月。雙方都害怕再觸及這樣的話題。不願意再傷及對方的感情。她依然會恪盡職守地為我盡她作一個妻子所應盡的一切義務。我自然也儘力地尋找和恢複在沙黑里克見她第一面時所升騰起的那種奇異的激情。她的義務倒是一天比一天盡得老練和周到,但我的激情,卻在她這日復一日的「老練」和「周到」中,漸漸消失了那種本應潛在著的衝擊力和爆發力。慢慢地,我終於發現,她炒的菜,其實除了鹹味,辣味,就再說不上什麼特色了。她所謂的收拾房間,也就是把乾淨衣物和不幹凈的衣物分別堆放在兩個不同的地方而已。而她的任勞任怨,也就是表現在單位里。在那兒,不管遭遇什麼樣的不公或冤屈,她都會忍受下來。但回家後,她總會找一個借口,把這些積攢的怨氣和牢騷,沖著我狠狠地發泄一通。她也學會了逛商場,偶爾也買一點彩票試試自己的手氣。這些年來,她的心情雖然並不是那麼舒暢,但她還是一年比一年長得壯實了;守在電視機跟前,收看那些婆婆媽媽的爛電視劇的時間,也一年比一年多了……還有一點,讓我亦喜亦憂。憂喜參半。這一兩年,她已經不再跟我「吵」了。是不屑於跟我吵了?還是從根本上覺得沒必要再吵了,吵也不管用,吵也吵不出個所以然來,還是不吵也罷……或者說,她內心已然麻木,覺得這世界上已然沒什麼值得自己為它去爭、去吵的了?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她不再跟我吵了,我說不清楚……也許各方面的原因都有一點吧……

當然,每月一次,或兩次的「那種事兒」,只要我找她,她還是願意「配合」的。

如此而已。

那天她告訴我,高福海確實報病危了。我還怪她:「怎麼連這樣的消息都瞞著不跟我說?」她還是那句話:「我以為你對我們的事不會再感興趣了。」我忿忿然地回擊道:「你以為!以後你能不能少跟我來一點這樣的『你以為』?!」然後她跟我說:「高場長非常希望在走以前,能最後見一見當年小分隊的人。特別想見一見韓起科。你幫著做做他的工作吧。路費不成問題的。」我問她:「那你也要去北京了?」(高福海病退離休後,回北京南城定居了。)她很乾脆地答道:「是的。我當然要去。小分隊的大部分人已經到北京了。我沒走,就是因為還沒找到韓起科。小分隊的人都希望我能找到韓起科,並且把他也帶到北京。大家能最後再聚一聚。」我說:「我能不能跟你們一起去參加這次聚會,一起見見高福海?」她說:「不行。」我問:「為什麼?」她說:「請你別把它看作是一次聚會。」我再問:「不是聚會,能是啥?你自己剛才還說是『再最後聚一聚』。」她愣怔了一下,沉沉地答道:「我這麼說了嗎?這不是聚會。是臨終告別。」我說:「臨終告別我也可以參加啊。說起來,我還是你們的校長哩。」她再次愣愣地打量了我一下,說道:「你跟我們不一樣……」我說:「只要你們不把圈子劃得太小,有啥不一樣?」她突然激動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動了幾下,重新回到我面前,大聲說道:「當然不一樣。人跟人能一樣嗎?我們跟韓起科就不一樣。韓起科跟高場長也不一樣。你摻和進來,會讓我們所有的人都感到特別彆扭的。高場長要死了。你知道嗎?他要死了。他想單獨跟我們告別。單獨告別!」她眼眶裡又一次涌滿了淚水。

當天晚上,馬桂花按韓起科給我的兩個電話號碼,撥通了其中的一個電話。這還是個長途電話。從區號看,它應該是省城裡的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女子。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