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夏日裡一個晴朗的上午。灰鴨嘴村以它獨有的寧靜和悠閑,獨有的雜亂和不規則,獨有的警覺和熱情,迎接了我。
那是夏日裡一個晴朗的上午。我駕駛著老坦克似的豐田「巡洋艦」緩緩馳進「灰鴨嘴村」。除了一地爽朗的陽光,陽光下汩汩流淌的污水,堆積如山的廢舊鋼鐵,(一多半是偷盜來的,)同樣堆積如山的廢舊酒瓶,十幾條栓在樁子上的惡狗,幾十隻閑散的白色來杭雞,空氣中消散不去的一絲淡淡的硫磺味,我幾乎沒看到一個活人,也沒有看到一棵活著的樹。後來便看到了女人。好幾個。這也讓我大為意外。我想,在這兒我應該先看到三五成群,賊眉鼠眼的狗男人。但我卻先看到了一些平平常常的女人。神情很平和的女人,很平和地出入各自的門洞。也有個別的,中年以上了,卻打扮得十分俗艷,眼神卻十分陰沉。然後我在一些籬笆牆的拐角處,看到了幾輛或新或舊的躍進牌卡車和桑塔納轎車。在一個空場上還看到了一大堆報廢的舊車。在那兒,我才看到了孩子。一群很臟,或不太髒的孩子,把我領到了韓起科住的那間土屋前。
(後來我才知道,當前這個「村」離真正的火區,還有三四公里路。)
這間用土塊壘成的屋子進深足有六七米吧。從光線耀眼、又特別曬人、沒有一點綠色的室外一下走進屋裡,既覺得異常地涼爽,又覺得相當的陰暗。我必須呆站一會兒,讓瞳孔慢慢放大了,才能適應這屋裡的亮度,然後才看清,屋裡並沒有人。我忙轉過身,遲疑著正要責問那幾個領路的小娃娃,卻看到兩三個大漢型的男人急匆匆走了進來。
「是顧書記嗎?」發問的,是其中一位。這傢伙相比其他幾位來說,個頭較為矮小。留個平頭。白襯衣很舊。藍長褲很皺。黑布鞋卻挺乾淨。如果他就是韓起科,那這十年間他起碼長高了有二十多厘米。過去稍帶些稚氣的圓形臉龐,則完全長成了成年男子那種稜角極分明的國字形。皮膚雖然粗糙,黝黑,但目光的閃爍間還是顯露出一點應有的精明和精到。
「韓起科?」我看定了他,遲遲疑疑地問。
「不。我不是。」那漢子忙歉疚地說道,「起科原先在這屋裡住來著。這些日子他一直病著。燒得還怪狠底咧哩。我把他挪我屋裡去了。剛才看到『巡洋艦』哩,都猜是你來了咧。他趕緊讓我們來接你。」做一番簡短的解釋,他們幾人匆匆領我去看韓起科。而韓起科現在待著的那屋,正是我進「村」後,最早看到有女人進出的那個屋。那女人來給我沏茶時,我問韓起科:「你妻子?」韓起科忙笑道:「又錯了。那是我嫂子。」他指著那個穿白襯衣藍褲子的漢子笑道:「她跟他才是兩口子。書記亂點鴛鴦譜,不怕鬧出人命案哩?」在場的那幾個大漢都怯怯地跟著笑了。後來我才知道,這個「哥」,是韓起科服刑時的「難友」。他們在同一間號子里住了三四年。韓起科實際上只服了五年刑,就被假釋。(這件事上,很可能高福海再一次起了作用。當然,韓起科自己在獄中優異的表現,也是決定性的因素之一。)宣布他假釋,讓他回岡古拉。他卻怎麼也不肯走,非要留在監獄裡。「這世界上還真沒見過你這一號『蠢豬』!」監獄管理局的領導和直接管轄韓起科的那位分監區長著實惱火了一把,「你小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人牽著不走,鬼拽著飛跑咧!」但罵歸罵,上自監獄長分監區長,下到區隊長、管教,以致那些獄警,都挺喜歡這個韓起科。同一號子里的犯人也都挺服他。再說,也都知道他是個沒家可去的孤兒。當時獄中正掀起學習文化的新高潮,正缺文化教員哩,就把他留下了。一直到第八年年尾,扣去減去的刑期,他才帶著刑滿釋放證明,正式離開了監獄……
「你出來已經快兩年了?」我不無驚訝地問。
「是的。」
「那你怎麼才來找我們?」
「……」他默默地苦笑了一下,沒回答。
「成家了沒有?」我又問。
「咋說呢?有過女人,又散夥了。」
「是嗎?你小子還挺趕潮流,短短兩年里,啥滋味都嘗了,一點沒耽誤,都趕上當今最前衛的那伙年輕人了。」
「……」他又苦笑了一下,不說話了。這時候,屋裡只剩下我跟他兩人了。看到我倆要說話,那幾個大漢都挺自覺,悄悄地撤了,連那個「嫂子」,都不在屋裡待著了。而且那幾個大漢一出去,便在屋子周圍主動設下了「警戒哨」,不讓村子裡聞訊趕來看熱鬧的人,靠近這屋來打擾我倆談話。看起來,這狗屁孩子坐牢出來後,在這「村」里還挺有點「人望」。
「沒想到你在這兒還挺有威信。這兩年一直在這兒住著?」我笑著問道。
「哪裡啊。也就是偶爾過來玩兩天……」
「那你這兩年都在哪兒待著了?」
「哪兒都去了……滿世界掙命唄……」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怎麼?這兩年過得不順?」
「……」他沉默了。過了好大一會兒,突然反問,「這兩年,您遇到有過得很順的人嗎?」他問得很尖刻,但語氣中卻不帶一點怨恨,彷彿只是在求證一個公理。這倒讓我感到十分的詫異,甚至多少有些為之感動。以他這些年的經歷,居然能不怨恨,還能保持一種清醒和冷靜,保持一種必要的尖刻,實在難得。忽然間,我覺得他此刻的神情特別像一個人。像誰呢?馬桂花的父親馬立安,像那位「聖徒」?知青返城後的幾年間,像朱副場長、李副場長、趙大疤那樣的,過去被責罰到遙遠的岡古拉來的幹部,都回到了他們原先生活的大城市。馬立安也回去了。但不久,就病故了。得知他病故的消息,我簡直不敢相信。在那麼艱難困苦的岡古拉,兩眼仍能灼灼放光的他,回到老家,過上了條件優越許多倍的生活,怎麼就突然病故了呢?父親病故,對馬桂花的打擊特別大。當時她已經跟我結婚了。我明顯感到她精神狀態的變化,變得沉悶許多。她告訴我,有兩個人,一直是她這一生精神上的支撐。這頭一位的,就是她這位父親了。「另一位是誰?」我問。「是……是……」她吞吞吐吐地猶豫了一會兒,才說是「高場長」,說著,臉還微微地紅了起來。我知道,她說的不是真話。她是想說「韓起科」的。她覺得當著我的面,不能這麼說。她不能那麼刻薄,也不願意那麼「刻薄」。
……默坐了一會兒,韓起科才說道:「您的時間寶貴,咱們不說那些無聊的事了。那天我上市委大樓找您,其實也沒什麼多麼了不得的事,就是……就是想跟您打聽一下高場長的情況。聽說他報病危了……」
「高場長病危了?」我吃了一驚。我還真不知道這消息。
「您不知道?」他似乎有些不相信我這個「不知道」。
「不知道。真不知道。」
「馬……馬桂花她沒跟您說?她應該知道這事。她跟高場長、范東、趙光他們一直保持著聯繫哩。」
「她沒跟我說。」
他的眉尖突然抖動了一下,並抬起眼瞼,閃電般地瞟瞥了我一眼,似乎在打量我是否在說真話。我發現,這個下意識的質疑的神情,在這次時間不長的見面過程中,多次在他臉上閃現。可以看出,在下意識中,他總在警惕談話的對手,戒備著談話對手,警惕戒備對手是否在跟他說假話,是否在欺騙他。我想這應該是這八九年監獄生活在他心靈上烙下的痕迹之一吧?這在從前那個「韓起科」身上,是從來也不可能發生的。那時的「韓起科」,怎麼可能會讓自己長期處於這樣一種無效猜疑和戒備的被動境地呢?那個時候,他那麼自信,總是認為跟他打交道的人都會跟他說真話。他也確信,他們誰也不敢欺騙他,也不敢對他說假話。
「我就是想打聽一下高場長的情況。如果可以的話,您讓馬桂花給我打個電話。我暫時還沒有固定的住地。不過您讓她打這兩個電話,他們都會及時通知我的。」說著,他從身後撕下一片糊牆的舊報紙,寫上兩個電話號碼,遞給我。我掏出我那本棕色小牛皮封面的《Diary Planner》,讓他把那兩個電話號碼重新寫在本子上,他忙說:「不用。不用。我那電話號碼,不值得往您那樣的本子上寫。不用。不用。」然後,他又說道:「回頭,可以的話,請代我問聲馬桂花好。你們……你們的孩子挺大的了吧?」
「我們還沒要孩子。」我說道。
「哦……」他似乎有些意外。
「這麼些年,你一直沒跟高場長直接聯繫過?」我問。
「……」他愧疚地看看我,不答。
「都這麼些年了,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趟不過去的溝?還要迴避什麼嘛?全都成了歷史了,既然已經過去,就讓它過去了嘛。再說,在你這件事上,高場長後來還是出了很大的力,幫了不少的忙。這一點,你知道吧?」我誠懇地規勸道。在我勸說的過程中,他不反駁,一直很認真地看著我,認真地在聽著,似乎也自感愧疚。但從他固定不變的眼神來看,他並沒有真正聽進心裡去,甚至都不是十分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