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發生後的第二天,韓起科就被捕了。捕前,他失蹤了幾小時。沒人知道,這幾小時里他到底去了哪兒,又去幹了些什麼。也沒人知道,那天他到底為什麼要燒這樣一把火,造成那麼大的禍害……我再次見到他,已是多年後的某一天了。也就是說,是他刑滿釋放後的某一天……
大火燒起來的那一刻,我不在現場。我早已從那個大地窩子里回到了學校。大地窩子里發生的那一幕,深深地震撼了我。我一直睡不著。高福海和韓起科這兩個人的面容一直在我腦海里閃爍,迴旋。我自以為已經開始熟悉這二人了,在經歷了大地窩子那一幕以後,我才覺出,這二人對我來說仍然是個謎。自己依然不了解他們。跟他們依然隔著好幾層。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我詫異,忐忑,驚駭,又好奇……後來就恍惚地聽到了那大火的嘯叫,那燃燒中的樹木在噼噼啪啪地開裂,傾倒;還聽到了慌亂中的人呼馬嘶。等我趕到火場,天色已經微微轉藍,火也早已熄滅。整個火場在灰白色的曙光里,冒著一綹綹淺淡的青煙。沒受傷的知青正慌忙地抬起受傷的知青,往場部衛生隊送。路旁地頭林帶空地間,到處都遺落著鞋子帽子背包水壺大衣之類的東西。還有燒殘的大車排子和撞壞的架子車軲轆。事故發生的第二天,韓起科就被捕了。捕前,他失蹤了幾小時。沒人知道,這幾小時里他到底去了哪兒,又去幹了些什麼。也沒人知道,那天他到底搭錯了哪根筋,居然會幹出如此荒唐而又「殘忍」的事情。失蹤前,他好像來找過我。當時,我睡著了。在火場上忙了整整一天,接著又開了大半宿的事故分析總結會,人整個兒都累劈了。回到宿舍,腦袋剛挨著枕頭,就呼呼地睡死過去了。睡夢中覺得有人在敲門。但我實在睜不開眼,手腳也酥軟得一點都動彈不成。第二天,我悄悄地問小分隊的人,昨晚你們誰來敲過我門了。他們全說沒有。這樣,我認定,敲門的就是韓起科。我想,這時間他來找我,一定感到自己走投無路了,一定是有什麼「後事」要託付。也許還會告訴我一些平日里絕對不會跟別人說的事情。我怎麼偏偏就在這時間睡死了呢?假如沒睡得那麼死,韓起科一敲門,我就醒了。在他最需要人幫他一把的時候,我能接待他一下,給他一點心理的安慰,或別的支持,後來的事情也許就不會像現實中發生的那樣讓人痛心了。多少年來,我真的非常怨恨自己,也非常後悔……
……立即逮捕韓起科的命令最早是傳達給朱副場長的。(事情發生後,高福海完全病倒了。也可以說,精神上完全垮了。上頭便責成朱副場長暫時代理他的職務,主持岡古拉的全面工作。)朱副場長擔心小分隊的人裹亂,在執行逮捕令前,派人先把小分隊的人全都看管了起來。(考慮到那兩個基幹武裝民兵連的人跟韓起科和小分隊都比較熟識,他都沒敢使用他們,而是調用了那批退伍軍人來執行這個任務。)而後就發現,韓起科失蹤了。找遍了整個場部,也不見他的蹤跡。四處都可以見到他的腳印,但就是不見他這人。於是,沒多會兒工夫,謠言四起。有的說,韓起科這狗屁孩子性子硬,就是死,他也絕對不會讓人把自己抓走去坐牢的。很可能自殺了。上他的「誕生之地」第十七棵黑楊樹跟前「抹脖子上吊」去了。(後來,追捕的人確實也在那棵黑楊樹下發現了他的腳印。但沒見「屍體」。)多數人卻認為,他可能是去找他那些「狼媽媽」了。死了心的他,對岡古拉,對周圍的這些「人」完全失去了「信心」。他想離開。一去不再回頭了。甚至有人說,天亮前那一刻工夫,他們看到有一群老狼在他住的那口泉眼兒那兒轉悠了老半天。他們還看到,韓起科那間小木屋的窗戶子里當時還亮著燈。隨後,燈滅了,狼群也不見了。他們還隱隱約約地看到一個酷似韓起科的年輕人,背著一個包,隨著狼群快速地消失在高地東側那片起伏不止的大沙包里……
僅僅過了幾小時,人們看到,高地上的那兩間小木屋突然起火了。衝天躥出的火焰足有二三十米高。朱副場長得到此報告,湧上他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小子畏罪自焚了?忙帶十來個退伍軍人,帶著輕武器,趕到高地上,卻在那這兩間正燃得熾烈的小木屋跟前,發現了韓起科。他默默地站在那兒,似乎正等著他們來抓他。當時,朱副場長等人還不敢靠近他。他們知道這小子的厲害。那些退伍軍人端著槍,在他身後一二十米的地方,警覺地監視著他。他好像壓根兒就不知道身後有人似的,只是一動不動地沖著那熊熊大火發愣。木屋漸漸地在火焰中垮塌。飛舞的火星子像鎦金的小精靈,點綴著整個天空。火焰隨後就暗淡了,縮回到那暗紅色的灰燼中。他這才顫慄了一下,慢慢轉過身來。人們發現,他已經把自己的雙手捆上了。是他自己捆上的,還是誰幫著捆上的,那就沒人知道了。反正人們從正面看到他時,他的雙手已經是捆著的了。用一根黑白相間的羊毛繩捆起。這是生活在高地荒原上的牧人常用的一種繩子。然後,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兩間完全燒毀了的小木屋,平靜地向朱副場長和那些持槍的退伍軍人們走了過去……
後來在法院內部,關於他這個「自捆待捕」情節,算不算「投案自首」,量刑時要不要酌情減輕,還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爭論。另一個引發爭論的問題是:到底是按成年人來判他,還是按未成年人來判。在岡古拉,有一部分人非常恨他,說,從這小子一貫的所作所為來看,他絕對超過十八周歲了,這個沒人搞得清他身世的渾蛋小子肯定一直在「裝嫩」,現在就得「剝開他畫皮」,還他「原形原貌」,按成人來重判。不狠狠判他一傢伙,「不足以平民憤」。但多數岡古拉人的心情卻十分複雜。他們說,他是他們眼瞅著一點點長起來的。怎麼算,今年也不滿十七周歲。以往的許多事,全怪罪到一個娃娃身上,是不公平的。縱火傷人,當然應該懲罰,但他縱火的動機和誘因始終沒查清。考慮到,他還「未成年」,還是應該從輕發落。但說歸說,法律看重的是證據。誰也拿不出過硬的證據來證實他的出生年月。在那個人人都有一份絕密檔案的年代裡,去查檔的審判員發現,他居然沒有檔案。審判員們去找高福海。高福海也愣住了,說,他沒檔案?不可能不可能……後來,再想了想,又說,可能的。可能的……唉……是的,那時誰也沒想到過,還應該為他建一份檔案。就像從來不會有人想到要為岡古拉的哪一座沙丘、哪一片黑楊林、哪一條幹溝、哪一個旱獺洞、哪一片天空……建一份檔案一樣。在人們的心目中,這狗屁孩子就跟這些沙丘、黑楊林、乾溝、旱獺洞和天空一樣,既不用問其來歷,也不用考察其去向,更不用記載他的活動軌跡,他與生俱來就是屬於岡古拉,最後也一定會歸寂於岡古拉……
在庭審中,他消瘦得厲害。他認罪。特別是當法警向他出示那幾個被嚴重燒傷的孩子的照片時,他流淚了。但是他怎麼也不回答這麼一個根本的問題:「你為什麼要放這一把火?」馬桂花的父親馬立安找法院認真地談過一次,他認為,這孩子一直生活在高福海身邊,受其左右。而高福海,很多年來由於身處特殊環境,心態失常,情緒失控,也極大地影響了這個孩子的心態和情緒。縱火行為是這孩子在突發的精神失常狀態下發生的。希望法庭充分考慮這一點,給於減輕或免於刑事處分。審判員們也找韓起科本人談過。(當時還沒有律師辯護一說。)法院要為他做一次「精神疾病」方面的檢查,如果能確認他的神經不正常,那麼,量刑時就可酌情考慮了。但遭到他斷然拒絕。他說,我放火時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不是精神病患者。我是正常人。審判員說,正常不正常,你說了不算,我們說了也不算,得由精神病大夫說了才算。這是對你負責。他說,我是正常人。我不需要這種檢查。所有那些說我、說高場長神經不正常的人都是別有用心的。審判員說,如果你堅決不接受檢查,堅持認為自己是正常人,那我們就要按正常人來判你了。你考慮過這個後果沒有?他渾身顫慄著答道,我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負責。不管我做錯過什麼,還是做對了什麼,在做的時候,我都是正常人。
「那你倒是跟我們說說,你為什麼要放這一把火?」審判員又問。
「我已經說過多次,我不能回答你們這個問題。」他繼續顫慄著答道。
「你說你是正常人,你為什麼就不能回答我們這個問題?」審判員再問。
「正因為我是正常人,我才不回答你們的這個問題。」他慘慘地一笑,答道。
「你這不是胡攪蠻纏嗎?」一個審判員忍不住地訓斥道。
「如果您是這麼認為的,那我也沒辦法。」他答道,並低下了頭去。
「那好吧,你就等著最後宣判吧。」審判員和書記員們收拾起卷宗,板著臉走了。
最後,法庭採納了岡古拉幾十位老人的「證言」,以十七周歲未成年來考慮他的量刑問題。他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年。宣判後,他沒上訴。我再次見到他,已是他刑滿釋放後的事了。在他服刑的那些年裡,我曾驅車長途跋涉好幾百公里,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