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不踏實

這一夜,我沒睡踏實,也肯定睡不踏實。

這一夜,我沒睡踏實,也肯定睡不踏實。我的「不踏實」,倒也不是在憂慮自己的安全。從各種跡象看,經過這一番坦誠的接觸,我的安全大約是沒問題了。因為,過了不一會兒工夫,趙光奉命給我送「夜宵」來。雖然那「夜宵」只是一大碗加了大量土豆的咸疙瘩湯。疙瘩湯里也不見半點油星子。但我判斷,依高福海那熊脾氣,他如果真的要跟我過不去,是絕對不會假模假式地還派人來給我送什麼「夜宵」的。他那人不會玩「政客」那一套。趙光臨出門時,還悄悄給我遞了這麼一句話。他說:「顧校長,您就踏踏實實地歇著吧。」然後,把聲音壓得很低很低,補充道:「那幾百口子人,就在這附近哩。把您帶到這兒,也就是為了明天一大早能方便去看望他們。沒別的事。踏下心,歇著吧。」他走了後,我忙裹上大衣,上門外去瞭望。藉助雪的反光,我稍稍蹲下些身子望去,果然在大漫坡下,一兩公里開外的地方,發現一片林子。還有些黑糊糊的長方塊,正方塊,大概就屬於房屋那一類東西吧。在林子和黑黢黢的方塊中間,隱隱約約地還閃爍著星星點點的亮光。很像是有人群居住的地方。高福海真是把退伍軍人和他們的家屬都「藏」到這兒來了?他無謂地跟上邊玩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幹嗎?有病?!而且他還不想對我隱瞞,「明天一早就帶」我「去瞧瞧」?

這裡肯定還有別的啥名堂。

但這「名堂」,又究竟在哪裡呢?

真讓人費盡思量。

這時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想起鋪蓋卷里還捆著一件灘羊皮背心。那是當年我被舉薦進鎮政府機關時,老爸獎勵我的。一直沒捨得穿。這回臨走前,我娘又揀出來,給了我。看樣子,要想在岡古拉待下去,還真不能離了這皮玩意兒。我剛想回屋去取,卻感覺到那片林子里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似乎有些躁動。是人聲?馬聲?機車聲?聽不真切。那星星點點的亮光似也在晃動游移,時隱時現。但也看不仔細。是某種幻覺?因為高地雪夜太靜,靜得讓我產生了幻覺?可能吧……還有人說,只要瞪大眼睛,盯著看一樣東西,看久了,那東西就會變形。我是不是也過分關注那片被「藏匿」著退伍軍人的神秘林子?我忙收回視線。進屋前,我忍不住回過頭來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那片林子,又覺得那兒挺正常的,那黑糊糊的房子,星星點點的亮光,都很安靜,並沒什麼躁動和異常。再看那黑藍色的星空,依舊像我所熟悉的那樣,以它原始的面貌,廣闊地寬容地覆蓋著這塊厚實的高地荒原。一定是我過敏了。受三五零八會議的影響,老在疑神疑鬼。誰能在這一塊沉靜了幾百萬年的土地上掀起什麼躁動呢?於是我自嘲般地笑了笑,進屋去了。

……然後,我再一次睡著了。但睡得並不踏實。大約到天快亮的時候,做了個夢。好像是發生了地震。房子晃得厲害。許多比拖拉機還大的石塊直衝著我滾來。發出巨大的聲音。天空上濃煙瀰漫。還有很多人在走動。就在離我很近的地方。我想睜開眼睛看個究竟。但不知道什麼原因,就是睜不開眼睛。也動彈不了。就這樣,我死死地平躺在那個由大小石塊組成的洪流上,起伏,顛簸,隨波逐流,向前流淌。後來一切又都消失了……非常非常安靜……

……等我睜開眼來,滿屋子都是金燦燦的陽光。「幾點了?」我問自己。不知道。我呆坐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周圍一點動靜都沒有。人呢?高福海不是說今天一大早帶我去看退伍軍人的嗎?這滿屋子的陽光,在大冬天裡,可不止是「一大早」了,最起碼也得有九十點鐘了。九十點鐘,怎麼還沒一點動靜?我忽然想起昨夜的夢。那地面震動的感覺。那陣陣嘈雜。看來深夜時分,有人來包圍了這幾間屋子?又出事了?我忙衝出屋。茫茫雪原上反射的太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稍稍閉了會兒眼,再睜開來一看,果不其然有人來過了。屋前屋後的雪全讓人踩平了。而且從雜亂的腳印來判斷,這一大群人分明是從那片神秘的林子里向這邊涌過來的。沿途的腳印連綿不斷。是退伍軍人們上這兒來過了?他們上這兒來幹什麼?我他媽的怎麼睡得那麼死性呢?!還夢見地震哩!操!再打量附近那幾間土屋,似乎都沒一點人氣了,所有的煙筒都不冒煙了。但再仔細一看,在一個後坡下歪著的一座半地窩子頂上,還有一根只剩半截的歪脖子煙囪在半死不活地冒著一點煙。地窩子前停放著一個大爬犁,栓馬樁上還栓著一匹黃馬蛋子。

我忙衝過去喊叫:「有人嗎?」從地窩子的破氈片門帘里,立即跑出三個人。正是馬桂花和兩個小分隊隊員。

「你總算睡醒了。」馬桂花紅紅臉說道。

「人呢?他們人呢?」我問。

「快走吧。我們都等你半天了。」馬桂花一邊說,一邊匆匆套爬犁。那兩個男隊員則快步去我那屋,取我的行李。

「高場長不是說今天一早帶我去看那些退伍軍人的嗎?他們都上哪兒去了?」我再問。

「走吧。快走。」「去哪?」「回場部。」「怎麼又回場部了?不去看退伍軍人了?」

「走吧。快走。」馬桂花只是催促我趕緊動身,好像再晚走一步,腳底下這塊土地就要發生劇烈爆炸似的。我問她,昨晚是不是出事了?有人上這兒來「鬧」過了?她總迴避著不回答。一直回到場部招待所,她什麼情況也不跟我說,也不告訴我高福海和韓起科去了哪兒,當然更不會告訴我,那些退伍軍人到底又怎麼了。這一整天,她和那兩個男隊員一直「陪」著我。(說難聽一點,是在「監守」著我。只允許我在招待所院子里溜達。只待我一出招待所的那個月洞門,他們仨中的一個準會上前來,非常有禮貌地阻止。)吃罷晚飯,我提出要「參觀一下場部」,也讓她為難了半天,最後總算勉強答應陪我去轉了轉,也只是到那個惟一的一家商店門前站了會兒,趕緊又催我回了招待所。臨睡前,我跟他們開著玩笑道:「晚上你們咋辦呢?這大冷天的,你們還輪流在我房門前站崗?」馬桂花紅紅臉說:「我們不站崗……」我笑道:「不站崗,怎麼看得住我這個『犯人』呢?」她臉大紅道:「顧校長,您快別這麼說。沒人把您當犯人。」「那你們看我一整天,算個啥呢?有這個必要嗎?其實,我知道昨晚發生情況了。我聽到聲音了,而且是從退伍軍人住的那片小林子里傳過來的……我會很好地配合你們的,不會讓你們為難。但你們也得告訴我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決定「詐」她一下。這一招果然有效。她不安地看看我,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們真的說不清楚。當時,高場長和韓分隊長出面去處理的,連朱副場長和李副場長都沒讓摻和。下了死命令,讓我們在屋裡老老實實地待著。」「後來呢?」我問。「後來……後來,他們就都走了。」「高場長和韓分隊長跟那些退伍軍人一塊兒走了?」「大概吧……」「什麼叫『大概吧』?」「韓分隊長走的時候,沒告訴我們,他跟高場長去哪兒了。只交代我們,等您醒了,趕緊把您送回場部。」「那昨晚,的確是退伍軍人來找高場長說事兒了?」「大概吧……」「說的啥事,你們的確不清楚?」「是的。」「然後,高場長和韓起科又的確把那些退伍軍人帶走了?」「大概吧。」「帶到哪兒去了,你們仍然是一個不清楚?」「是的。」「高場長和韓起科為什麼突然間要帶他們離開那兒,你們還是不知道?」「是的。」「那些退伍軍人和他們和家屬,這會兒肯定不在那片小林子里了?」「大概吧。」「好吧好吧。你們也累了一天了。回家休息去吧。不用在這兒再看著我了。」把他們仨打發了以後,我心裡直著急,完全坐不下來,直在屋子裡轉圈打磨。我責備自己,昨晚怎麼就睡得那麼死。偏偏在最需要我醒著的時候,卻偏偏睡死了。看來退伍軍人們是忍無可忍了,在做最後一搏了。他們會怎麼個「搏」法呢?會不會「搏」出什麼更大的亂子來呢?事情又發生在我到達岡古拉以後,如果我對此毫無作為,聽之任之的話,我這個人的形象就會在各級領導面前受到極大的傷害。必須做點什麼。必須讓上邊知道這個最新動態。可是,怎麼才能讓上邊知道這個最新動態呢?離開三五零八前,我向宋振和請示過,鑒於岡古拉一共只有兩部可以直撥外線的電話,以後怎麼跟他們保持聯絡,才能儘快把獲取到的重要情況傳遞出來,肯定會是個大難題。請他給我一個聯絡的方法和渠道。宋振和卻只答覆說,到時候他會安排人主動來跟我聯絡的,讓我沉著應對,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輕舉妄動。

什麼叫「萬不得已」?怎麼才算「輕舉妄動」?這些當領導的,只會做原則指示,說那種大而無當、似是而非的狗屁話。一到關鍵時刻,一句也用不上。說了等於沒說。

我想知道,我現在到底該怎麼做?

哦,冷靜,顧卓群同志,關鍵時刻千萬要冷靜。

高福海和韓起科這會兒都不在場部。這應該是個機會。我可以「溜進」高福海的辦公室,打開那個小木匣,取出那部可以打外線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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