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奈迦選擇作為戰場的地方是安殷要塞前不遠處,由凱薩德拉王國南下的大路——近來鮮少有人行走,稱為大路有些言過其實,頂多只能算是用腳踩出來的一條小徑——彷彿穿梭在丘陵地帶間的地點。
這個地點中,左右兩方的丘陵逼近大路,南下的八八旅團一般只能以縱隊前進。由於行軍時理所當然會採取縱隊的隊形,又經烏琪確認旅團拔營後,呈縱隊朝這裡進攻,故確定了對方勢必會以縱隊經過此地。
不過,在接近攻擊目標安殷要塞時,旅團很有可能改變隊形,因此奈迦在經過再三考量後,選擇了這個地點的地形。
奈迦的策略要能成功,對方的隊形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而他會選擇這個場所作為戰場,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凱薩德拉王國的王都以南,除了中間會經過一座山,在抵達闇黑森林前基本上只有一片荒涼的平地,而這附近卻有雖然低矮,但連綿不絕的丘陵。
山坡處長滿高而茂盛的野草,或是低矮的小樹,不是能夠騎馬賓士的地形,這也是奈迦選擇此地的一大原因。
站在下著雨的低矮丘陵上,俯視著即將成為戰場的場所,奈迦發現自己比原先想像的還要冷靜。
這將會是決定魔女命運的一戰——同時也賭上了落入異世界的自己的命運——他原本以為自己的情緒會更高亢或是緊張,沒想到在迎接決戰的這一刻,自己的心情意外平靜,讓他覺得有些掃興。
忽然間,奈迦口中吟誦出像詩又像詞的文句。
「※人生五十載,與天地相比……」(編註:典出幸若舞《敦盛》。據傳這首歌謠頗為織田信長所喜好。)
「?」
一旁的蕾菈、瑟雷娜、娣恩和艾瑞歐蘿莎不約而同露出訝異的臉色,望向奈迦,但他沒有發現。
「如夢又似幻……事到如今,慌張焦急也沒用。」
「那是什麼、意思?」
聽蕾菈這麼問道,奈迦把頭轉了過去。
「那是什麼詩還是、詞嗎?」
「我說了什麼嗎?不對……我唱了什麼嗎?」
奈迦回問,蕾菈、瑟雷娜、娣恩和艾瑞歐蘿莎不禁面面相覷。
「你又在無意識中想起了什麼事情、嗎?」
「噢,原來是這樣啊。」
「聽你講得好像不關自己的事情、一樣。」
「所以呢,我說了什麼?」
讓奈迦這麼一問,蕾菈在腦中回想起先前的話,告訴奈迦。
「唔……人生五十載,與天地相比如夢又似幻……應該是、這樣。」
「噢,原來是這個啊。」
見奈迦點頭,蕾菈又再次向他確認。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對吧?」
「人生不過短短的五十年,如同夢幻一場,用不著執著……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唔?」
「用不著執著夢幻般的人生,也就是用不著恐懼死亡,只要有這樣的覺悟,一定能開創出新的道路。剛才艾瑞歐蘿莎也說過,置之死地而後生,就是這個意思,應該吧。」
「你沒有一句話是肯定、的呢。」
蕾菈挖苦著說,聽得奈迦哈哈大笑。
「我喪失記憶了嘛,這也怪不了我啊。」
「居然看開、了!」
「在我看來不只人生五十年,連身處在這個世界的現在這一刻也如同夢幻一般。」
「這麼說來,奈迦——」
娣恩在一旁問道:
「——你對這個世界也沒有執著嗎?」
奈迦聞言淺笑,緩緩轉著頭,望向周圍。
眼前是陌生的景象,雖然被雨淋濕了,但和奈迦原本所在的那個只剩下零碎記憶的世界相比,這個世界疑似更加乾燥。
雖然是陌生的世界,但住在這裡的人和先前的世界似乎沒有多大的分別。
那裡有奈迦的家人,也有輔佐他的家臣。
(這裡不是也有嗎?有幫助我、接受我、相信我,與我一同奮戰的魔女們。)
「我不執著於人生或是世界,不過對人可是很執著的哦?對勝利和名譽也是一樣。」
「換句話說?」
「我是從其他世界來到這裡的男人,不過現在我打算與你們同生共死。」
聽見奈迦這麼說,娣恩總算展開深鎖的愁眉。
「所以我們一定要贏,為了拓展我和你們的未來,而且不只是我和你們,這件事也攸關所有魔女的將來。」
包括娣恩在內,蕾菈、瑟雷娜和艾瑞歐蘿莎都用力點頭。
「好,我們這就開始作戰吧,這一戰一定要贏得勝利。」
「我準備、好了。」
蕾菈看向排列在地面上的多張咒符,咒符已經寫上咒文,咒文幾乎沒有受到大雨影響。即便被雨淋濕,只要蕾菈吟誦咒文,咒符便會立即呼應,使出魔法。
奈迦的目光先是轉向蕾菈的咒符,接著馬上抬起頭,望向由北方通往此地的大路。再過不久,八八旅團的五百精銳便會在那裡現身。
(好了,之前那場戰役我們被打得落花流水……這一次不曉得戰況又會如何呢?)
奈迦一動也不動,令人懷疑他簡直成了座活雕像般地,始終筆直凝視著前方。
開戰的時刻正一分一秒逼近。
2
「雨愈下愈大了。」
海恩澤岱騎在馬上,向朱耶爾舒特說。
「從凱薩德拉王國出發的時候還是晴天,真不走運,這下看來也沒辦法用火箭了。」
「確實,有必要稍微改變攻擊方式。」
朱耶爾舒特這麼回答,又在內心繼續加上了幾句:
(還是等雨勢變小之後再展開攻擊?不,魔女也不一定會堅守要塞,還是得先確認魔女的動向,攻擊方式等確認後再調整也不遲。)
朱耶爾舒特這麼盤算著,告訴副團長:「攻擊方式等確認魔女的動向後,再做最後的決定。」
「遵命。倒是……」海恩澤岱確認了一下前方與左右兩側,接著向一旁的朱耶爾舒特詢問:「下雨視線不佳,請問需要派出偵察部隊嗎?」
擔任前鋒的第五中隊呈兩列縱隊前進,兩人則是並肩走在最前面。
身為全軍的指揮官,讓自己處在這樣的位置其實是種缺乏常識的舉動,不過因為朱耶爾舒特總是如此,旅團成員們也就沒人放在心上。甚至要是旅團長沒有在最前面領軍,他們反而會心感不安。
「我想想。」朱耶爾舒特瞬間陷入沉思,但他馬上勒住馬,發出高亢的號令聲。
「……不,停軍!」
「什麼?」
海恩澤岱反射性地停下馬,把頭轉向旅團長。
因為頭盔面罩沒有放下,可以清楚看見他臉上閃過訝異的神色。
「停止部隊行軍。」
儘管不知道理由,既然旅團長號令停軍,他也只得服從。
海恩澤岱在馬上轉過身體,放聲下令。
「停止行軍!各中隊停止前進!」
在後方待命的傳令兵在掉轉馬頭的同時,鼓手敲響了鉦。太鼓因為下雨收了起來,尖銳的鉦聲衝破雨聲,響遍四周。
八八旅團的第五中隊保持兩列縱隊的隊形,立即停止行軍。隊伍完全不見凌亂,行動整齊劃一。
「請問怎麼了,團長?」
聽見海恩澤岱這麼確認,朱耶爾舒特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並沒有明確的想法。左右兩方的丘陵逼近大路,因此無法遠眺前方,只是這樣而已。而且因為下雨的緣故,正如同副團長指出的,視線不是很好,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過去他們不只在雨中,也有過數次在雪中行軍的經驗。他們甚至曾經在條件比現在還要惡劣的環境中移動,或是與敵軍作戰。這種程度的雨勢照理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朱耶爾舒特卻不由自主下令軍隊停止前進。
說不定,是有什麼東西刺激了他的直覺。
(因為對手是魔女……嗎?)
想到這裡,朱耶爾舒特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這樣的想法等於承認自己懼怕魔女。
朱耶爾舒特騎在馬上不發一語,環顧著周圍。
先前提到過,朱耶爾舒特身為旅團長,卻總是走在隊伍的最前鋒。萬一遇上敵軍,他所處的位置必定會第一個遭受攻擊,但是他完全不以為意。
他認為,要是遇上敵軍,這個位置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