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30~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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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都存放在一隻小小的樟木箱子里。

鯫蕘從這隻特製的小樟木箱里取那些材料的時候,特地還戴了一副雪白的紗手套。小樟木箱里存放的是「洪興泰」時期重要賬簿二百六十八本。有十來本放在箱子底部,讓水潤濕過。有七八本是空白的。大部分都有蟲蛀的洞眼。讓譚宗三驚奇的是,有人在他之前,已仔細翻閱過這批賬本。其中有四分之一的賬簿上都留有此人的批語。這部分賬簿恰恰是「洪興泰」擺脫「紅銅工」勞作地位、初創坊店、漸趨發達而最後又突然破產、不得不離開上海這個大轉折時期的記錄。此公在這部分賬簿上下了很大的功夫,說明他是個內行。從批語的內容看,還可看出此公好像也是要從中尋找譚家的什麼奧秘……這人是誰?肯定不是譚雪儔。字跡不對。也不是譚雪儔的父親、譚老先生。更不會是年代更久遠的譚老老先生。因為所有的批語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沒有被水洞沒有被蟲蛀。即便寫在被水洞過的頁面上,墨色也是鮮亮的,字跡也是清晰的。至於那些寫在被蟲蛀過的頁面上的,那就更明顯了:都是著意繞開了避過了那些蛀洞寫的。看批語的用語造句習慣、行文口氣和所提及的一些發生在當代的經濟事例來看,更說明,此公必是個近人。是在這批賬簿被水涸蟲蛀後很久,才來批註這批賬簿的。

當然,譚宗三一猜就猜到,此公就是經易門。

經易門認真研究過譚家的歷史?認真研究過這位洪興泰?為什麼?譚宗三沒有繼續追問下去,他現在急於知道這二百多本賬簿對搞清這位洪興泰到底起什麼作用。他撣了排沾在袖子管上的一點灰土,問。

當然有用場。鯫蕘答道。

啥用場?

大用場。

啥等樣的大用場?

儂所想弄清的問題,基本上都可以從這幾百本賬簿里尋到答案。

是(口伐)?快講。

首先,現在可以認定洪興泰是破產以後才離開上海的。

破產之前,他手裡已經有多少資產額?

按規銀算,大約三百萬兩。

三百萬?儂不要搞錯(口伐)!儂講過他剛到上海來混日子的時候,只不過是個窮哈哈的「紅銅工」!

「三百萬」是從賬上查出來的。不是我瞎講的。

這一點……跟他最後能活過五十二歲有啥關係?

應該講一點都沒有關係。譚家後來的幾個當家人所擁有的資產,都大大超過這個數。但他們照樣沒有活過五十二歲。

從賬簿上能看出他到底活到幾歲?

大概是六十七歲。

何以見得?

最後一本賬簿的最後一筆賬記了為他做喪事的開支情況……

他自己記自己的喪事開支?!見儂大頭鬼!

我又沒有講這筆賬是他自己記的。但記這筆賬的人最後落款時寫下了當年的年號。由此可推算,他享年六十七歲。

最後為他辦這場喪事,一共花了多少銀子?

一塌刮子花了三兩多銀子。

三兩多?一個擁有三百萬家產的人,辦喪事只花了三兩銀子。儂是不是搞錯人頭了!

的確只有三兩多。其中一兩八錢還是向人家借的。當時他的確已經變得老窮老窮了。他離開上海的時候還欠了一屁股債。從各方面匯總過來的情況看,這位洪興兄好像還是被人趕出上海的。離開上海前後,他在同行同幫同鄉當中可以講已經信譽掃地。被大家一致認為是一個人品相當不好的人。

他居然活了六十七歲?

是的。

這……怎麼讓人理解呢?一個人品相當不好的人,反而活過了五十二歲?

……

現在我們暫且不去細表他們如何往下議論的,也略去他們對這二百多本賬簿、近五萬個數據的分析判斷綜合推理存疑追蹤提取精髓的過程,先來判明一下這「舊賬簿」到底能不能拿來作歷史考證的依據?假如能作依據,又能發揮多大的作用?一九三六年有人在上海《大晚報》上這樣論述:「賬簿中的記錄無非是零零碎碎的日用賬,用過以後不是擱置著聽其霉爛蟲蛀,便是視為廢物拋進字紙簍,任何人未曾注意到這種簿籍的重要性。實則,舊賬簿盡有文獻的價值,也足以和其他的古藉互相媲美……府志、縣誌,以及各種記事都記的比較巨大而重要的事情,至於家庭瑣碎情形和他個人的嗜好等便可從舊賬簿中考察出來……」這位先生本人就只靠了兩本舊書攤上所得的賬簿,寫出萬餘字清末上海縣一位知縣的生活考。不僅考據出當時縣署衙門內生活的種種、知縣大人的社交婚姻狀況、官場陋習,甚至考察出該知縣大人患有「小腸氣的毛病」,還考證出「老爺他會抽鴉片,又愛喝高粱酒;雖然有時也喝五加皮或外國的香檳酒,但高粱的消費卻大為可觀。統計在任三十五個月中共買二十八壇高粱,另外還有人送了四壇。那時一壇足裝四十多斤,三十二壇約有一千三百多斤,平均每天怕要喝一斤五六兩的樣子。」這位知縣大人還「宰過兩回鹿,一回麋鹿,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老太太宰的,那就不可考了。」(摘自由柳亞子葉恭綽兩先生作序的《上海研究資料》一九八四年上海書店版五二八、五二九、五三一、五三二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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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這一夜,譚宗三在燈下守著這二百多本舊賬簿,一直沒有睡覺。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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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興泰離開上海的前一天,整整在外灘躑躅了大半夜。走?還是不走?留?還是不留?他甚至想到過跳黃浦。一縱身。撲通一響。一了百了。百了一了。不要再跟他們狗皮倒灶勒煞弔死了。就像大弄堂對過學紅幫裁縫的那個北方侉子經常講的那樣:操,死又能把老子咋的?告訴儂,老子在北方已經留了根兒了(指他那三個兒子)。這時洪興泰想,其實我也已經有了兒子。但(光有兒子算個啥嘛!要是做不出別的事,只不過多一根撒尿的管子而已,幾十年後也只不過為這世界多增一隻墳墩頭一堆臭皮肉!!而已。而已。他用自己一隻大而有力的手緊緊抓住四方碼頭大門口那根煤氣燈燈柱。煤氣燈那幽藍昏暗的燈光並不能告訴他此時此刻拴泊在四方碼頭上的那隻駁船為什麼久久搖晃不停。

到上海那年他二十歲。有人說他是殺了他那位十八歲的「家主婆」後,逃出來的。真是笑話至極。她的確是死在我手裡的,但不是「殺」的。十五歲我從只種大麥養麥山芋蠶豆的鄉下跑到十八里外的縣城。在城關南市梢一家木行里當了一名小夥計。木行臨河。它必須臨河。裝卸木頭方便。它所需要的各種各樣長的短的粗的細的木頭,或者結成木排,或者捆在幾十丈長的沙船上,從長江進芬河。從薌河進縣城。那片蘆葦統統割乾淨。彎彎曲曲的木排才能停靠在木行後門口。兩岸蠶豆花開紫英英。紫盈盈。永遠忘不了的是夏日的夜晚,那田野里蒸制薄荷油的一個個大鍋大灶一個個煙火線繞。赤膊大漢慢慢吞吞唱山歌。大腳踏在小腳上。在木行里做到十八歲,剛剛滿師,他上了船。那是一條經常停在木行後門口的蘆篷船。船上人翻制修補銅吊銅勺銅腳爐銅燭台銅的湯婆子……夏天它悄悄地撐走。西北風剛剛刮過來,它又悄悄地撐回來了。只靠它那一點小小化銅爐(土製坩堝)里杏黃的小火苗還養不活全家人,有時還要靠做許多的麥芽糖出去叫賣賺點油鹽錢。十六歲的她抱起一大團粘搭搭的麥芽糖向一根木樁上扔去。拉回來。再扔。再拉回來。這樣才能把麥芽糖內全部的韌性都啟發出來。幾十幾百次地扔和拉,汗水就這樣濕透了她脊背上那件補過的花布衫。第一次幫她扔麥芽糖時,他就趁機摸了她。他沒法制止自己心裡的那種涌動。就像他沒法制止自己渴望從大麥地走向縣城,又從穩定的木行僱員生涯里跳出來走向這條整日搖晃不定的小木船。他心裡總在涌動什麼。當天晚上她父親就把後艙那塊有被褥的鋪位讓給了他和她。他把她蒙進那條藍花老布面被子里,不容她作任何掙扎,爾後脫光了她。當時他還不懂她為什麼會抖得那麼厲害,一面緊緊地抱住他,一面卻哭個不停。這樣的哭泣後來又發生過兩次。一次是在她父親死的當天,另一次發生在辦完喪事的一個月後。他不管她怎麼哀求苦惱,也一定要賣掉這條小木船帶她一道去上海。他已經煩透了在幾個縣城小鎮之間來回搖晃。但那天晚上他還是不懂她為什麼要哭得那麼厲害那麼持久。我帶你到上海去!不是要把你賣進窯子!我滿可以把你一個人扔在鄉下,自己一個人輕輕鬆鬆去上海。但我捨不得你。懂嗎?我要你!懂嗎?但她還是哭。他憤怒了,掄起一根鐵棒向那個化銅爐砸去。他甚至還想要砸碎這條破船。化銅爐上方的小擱板上敬供著她阿爸的靈位。鐵棒掄得稍嫌高了一點,一蹺頭把那塊神聖的靈牌捎帶上了。於是靈位牌飛了起來。於是她驚叫一聲撲過去,在半空中接住靈牌,連人帶牌一起跌倒在化銅爐上。說時遲那時快,人到鐵棒頭跟著也掄到。她來不及躲閃也不知道要躲閃,一鐵棒本來是去砸化銅爐的,這一刻卻悶悶地砸在了她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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