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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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鯫蕘家,周存伯並沒有馬上回自己家。找了一家小飯館,吃了一碗雞鴨血湯。二兩鍋貼。二兩五加皮。三四塊油煎臭豆腐乾一小碟血血紅的辣伙醬。看看天色陰得厲害,雲頭越來越厚,趕快又叫了輛出租。等車開到法國花園(復興公園)門口,天上便落起小雨來了。他叫司機放慢速度,走呂班路環龍路馬斯南路,繞一個大圈子,又重新開回到法國花園門口。停下。司機以為這位「老兄」要等啥女朋友。卻只見他只是萎縮在車后座陰暗的角落裡,遙對著馬路對面一家糖果店的鐵皮招牌發獃,不等雨真正落大,折起身,便叫走。去老西門。老西門在法國花園東邊。中間隔著六七條馬路。五六里。但等車到老西門,卻什麼事也沒辦什麼人也沒接,又說,送我去跳水池。跳水池在法國花園西邊,和老西門整個是一百八十度的大掉頭。中間也隔著六七條馬路,還不止六七里。(加上到老西門這一段,就十好幾里了。)這位「老兄」想做啥?「今朝不要拉了一個『餿飯戶頭』(說話做事不負責任但又挺厲害的傢伙),只是想弄慫弄慫我,白相一記?到最後還要不來車錢。」司機不無擔心。但再看這位「老兄」的面相,言談舉止,又不見在「餿飯戶頭」們臉上必有的「橫氣」和「瘀氣(愚氣)」。也不像從精神病醫院裡逃出來的。司機心裡暗自嘀咕。但是……開到杜美(汾陽)路口,司機決然把車停下,回頭歉疚地笑道,這位客人,對不起。車子出了點毛病。麻煩儂換一輛車。周存伯打量了司機一眼,也不多說話,摸出兩張大票子,輕輕往副駕駛座上一彈。灰綠棕紅的紙幣,飄飄蕩蕩,悠悠然落到了司機的屁股旁。周存伯說,麻煩儂再送我回法國花園門口。司機看看這兩張大票子。毛算算,這點錢數足夠他在這條路上來回走個三四趟的了。於是咬咬牙探出頭去看了看,發動著車,緩緩掉轉車頭,再次向法國花園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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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易門就住在「法國花園」所在的這條辣菲德路(復興路)上。周存伯想去「拜訪」他,但猶豫。遲疑。就是下不了最後的決心。就這樣來來回回從經家門前走了三四趟,清清楚楚看到經家素樸的窗帘布後頭亮著明黃的燈光,最後還是拿不定主意。今天在「哈同別墅」,有一件該說的事他沒對大然陳實和鯫蕘他們說。隱瞞了。怕說了會引發他們更多的疑慮,不易收場。這件事說起來也不複雜。昨天晚上,他跟譚宗三大吵了一場。吵得如此激烈,以至於周夫人和在周家幫傭的那個徐州娘姨在隔壁房間里聽著這兩位一遞一聲的高腔,居然嚇得渾身發抖,想出門來勸存伯兩句,腿卻軟得怎麼也邁不開步去。後來聽到譚宗三忿忿然甩門而去,周夫人的眼淚終於一下進發墜落,人也癱軟在靠背椅上。

譚宗三是來追問周存伯和經易門之間的「勾當」的。他聽說經易門去找過周存伯。他問周存伯,經易門怎麼會來找儂?做啥來找儂?周存伯奇怪,自己在豫豐樓里的一舉一動,譚宗三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他問譚宗三,誰告訴儂,經易門來找過我了?譚宗三說,這個,儂不要管。周存伯便笑道,宗三,這可不行啊。儂既然要我主管豫豐班子,就必須給我足夠的行動自主空間。否則,我這個總責任者,就難以責任得起來啊。我不能事事時時都先上「奏摺」、「條陳」,等儂「御筆」親批後再動作。一是沒有這種可能,二是也沒有這種必要啊。

我沒有限定儂時時事事都向我請求報告。譚宗三冷冷地反駁。今後也不會這樣要求儂。我今朝來訪問儂的,只是儂跟經易門的關係!

我跟經易門的關係?哈哈。我跟他有啥關係?他是儂譚家的前任總管。我過去認都不認識他……

儂不認識他,他怎麼會來找儂?

儂曉得現在每天從早到晚有多少人到豫豐樓來找我?這中間有幾個人是我過去的熟人?大部分都是不認識的嘛。譚家這麼大一攤業務,我怎麼可以限定自己只跟過去的熟人來往呢?只要是為了譚家的發達……

儂不要跟我講這些好聽的。經易門跟其他人不一樣。

宗三,儂聽我講……

周存伯,我今朝明確告訴儂,從今以後,不許儂跟經易門往來。譚宗三突然顯得極其不冷靜,鐵青起臉,對周存伯大聲喊叫起來。

宗三,儂……儂……請儂不要用這種口氣對我講話。好啃?周存伯竭力控制住自已被損傷的自尊心,顫顫地講。

不要用這種口氣對儂講?告訴儂,今後儂假如還想吃譚家這口飯(天哪,怎麼可以這麼說?實在太過頭了。)就請記牢我今朝這句話,不要跟姓經的來往。更不要瞞著我,偷偷跟他來往。

我們沒有來往,只是談一次話。

談話也應該讓我知道。

宗三,儂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我告訴儂,今後儂假如還想吃譚家這口飯……(天哪,他又說了一遍。他簡直瘋了。)

我不吃。我不要吃。周存伯顯然已經無法忍受譚宗三此刻這種突如其來的蠻不講理和「專橫」了。儂以為我一定要吃儂譚家這口飯?我不吃!

儂不吃……儂不吃……(譚宗三沒料到周存伯也會這麼喊叫起來的。他一下給嚇住了,給悶掉了,霎時間內甚至都不知怎麼回覆對方才好。過了好大一會兒,才驟然爆發般地說道)不吃,儂可以走……儂可以走嘛!

好。儂叫我走……譚宗三,儂應該明白儂今朝夜裡對我講的到底是啥!

我當然明白。

儂明白就好。現在我只有一句話要對儂講。儂想聽聽我最後想對儂講的一句話是啥嗎?譚宗三,儂實際上跟儂所討厭的經易門是一路貨,也是想方設法地讓自己周圍不如你們的人都服服帖帖地跪在你們面前,然後又想方設法地去向更強大的人出賣你們自己。你們擁有一切。但唯獨缺少自己。

那不是我,是儂。

儂。

是儂。

儂。

我?哼,我沒有干預過儂生活。我沒有派人監督儂和哪個小姑娘之間的正常往來……(你還以為你跟黃畹町之間的那種來往是正常的?)更沒有一點道理都不講地開除一個小姑娘。難道儂不曉得,儂這種做法,完全跟經易門當年的做法是一式一樣的?不過,儂比他顯得更加隱蔽更加卑鄙而已。當初經易門為了遣走黃克瑩,還給了她一筆為數不算小的鈔票哩。

我倒要請儂想一想,我清退黃畹町是為了啥?我還不是為了譚家、為了儂譚宗三?!

休息。請休息。(譚宗三冷笑著做了個籃球規則中的暫停手勢)請不要再講下去了。當年經易門也是這樣對我講的。我真謝謝你們了。周存伯,我不要儂這樣為我著想。我請你們都放靈清了,我出高價請儂來,不是為了在自己身邊再製造一個新「經易門」

既然這樣,我看……我兩今晚就沒有必要再談下去了。

不談就不談。譚宗三冷笑著,一甩手便轉身走出了門去。

爾後,在這一晚上剩餘的時間裡,譚宗三和周存伯一方面都非常非常懊悔。懊惱自己居然如此幼稚衝動和冒失。如此意氣用事感情用事。同時又都非常非常想不通,為什麼同窗多年、近期內又合作得相當默契的對方,居然會把自己說成是「經易門」。

而讓周存伯更感到「震痛」的卻是,譚宗三怎麼會知道經易門來找過他。這件事他只對陳實、大然和鯫蕘說過。而且一再叮囑過他們,此事極敏感,千萬不能走漏了風聲,傳到宗三耳朵里去就可能被誤解。果不其然還是走漏了風聲。是誰?是故意的?為什麼要這麼做?針對什麼?最後的目的又是什麼?

等等等等。

另外有一點也是讓周存伯百思而不得其解的。經易門來找他也沒說什麼了不得的事,更沒策劃什麼針對譚宗三的「陰謀」。即便他事後沒有及時向譚宗三「報告」,譚宗三也無須為此就動這麼大的肝火,說出那樣一些極端傷人的話,把兩個人的關係一下推到破裂的邊緣。但他居然就這麼做了。

到底是經易門「不好」?還是譚宗三太脆弱、太過敏、太變態、太……太讓人說不清?也許是他……真的是有什麼病了?鞋子……小姑娘……還有他那麼容易衝動……火爆……任性……他拒絕許多正常人都不拒絕的事情。

再想一想,是拒絕,還是做不到?周存伯回想進入譚家以來這一段不算太長的日子,在譚家內外接觸的這麼些「頭面人物」中間,真正說經易門不好、同時又不佩服他、以至咬牙切齒地恨他的,恐怕只有譚宗三一個人。連那位病危中的前當家人譚雪儔也曾秘密召見周存伯,特地當面囑咐他,「有事情的時候,還是可以找找經易門這個人的」。這件事,他還沒敢告訴譚宗三。當時,譚雪儔派人給他送了一封短柬,說是要見他一面,並叮囑:「不必將此事通報其他任何人,以免節外生枝,平添許多不必要的煩惱。」言下之意當然是要他別告訴譚宗三。那天見譚雪儔,給他最大的一個刺激就是,他親身體會到,「豫豐別墅小班於」在譚家眾多老人馬心目中的地位,是何等的「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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