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弄亂?」
夏野一口否認。
她看看客廳四處,接著低頭看我,眼中充滿不屑。
『家裡被人弄亂成這樣,你竟然無動於衷!』
「哪有……到底哪裡弄亂?」
看到我這麼慌張的樣子,夏野依然不以為意。
「你是不是產生幻覺?」
夏野指著客廳說。
「分明跟出門前一模一樣。」
在外行人的眼中或許是這樣。
但是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直覺是不會被騙的。
『喂,你真的看不出來嗎?』
「看不出來。」
夏野若無其事地說道。真糟糕,這傢伙根本沒有危機意識。
「我的心倒是被弄亂了。」
而且她還滿口胡言亂語。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沒辦法,為了讓這個蠢蛋也能理解,我只好鉅細靡遺地解釋一番。
『你聽好,我們出門的時候,這個房間里有九萬九千八百二十二本書。』
「所以呢?」
『但是,現在有九萬九千八百二十三本書,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
「啊?」
我都已解釋得這麼清楚,夏野的表情卻依然獃滯。唉,真煩,為什麼這傢伙仍是不明白事情有多嚴重呢?
『你還不懂嗎?我們回來以後,這裡多出一本書耶!』
「那又怎樣?」
『之所以會多出一本書,一定是有人入侵,並且留下一本書啊!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只有一個,就是你那個跟蹤狂啦!』
夏野不久前明明還說,她感覺到有跟蹤狂在監視她。
『我本來不太相信,以為你有被害妄想,可是真的有跟蹤狂!』
「我從未聽說過有哪個跟蹤狂會送書給人。」
我也沒聽過。
『會不會是最近的跟蹤狂有所進化?』
「這是怎樣的進化?對你這種書痴來說,根本是普通的善人吧?」
『……呃,這個……的確是這樣沒錯。』
我沒辦法否認,真是可悲。
可是,不管怎麼說,確實有人入侵夏野家。
無庸置疑,這是非法入侵。
「不過,你怎麼知道多出一本書?」
『啊?你不知道嗎?真的假的?』
「怎麼可能知道。」
夏野嘆著氣說道。她從剛才就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態度。
『這些可是你的書耶,你怎麼會不確定自己的書有多少本!』
「為什麼一定要弄清楚自己的書有多少本?」
你在胡說什麼?這不是常識嗎?
掌握自己有哪些書,不是基本中的基本嗎?
這是對書最低限度的禮儀,也是義務。
如果多出一本陌生的書,我光靠皮膚便能感受得出來。
我的手永遠渴望著沒讀過的書,雖說我現在沒有手,只有腳。
「不要把你那種變態能力講得像常態一樣。你確定這裡真的多出一本書嗎?會不會是你搞錯?」
『絕對沒錯!鐵定沒錯!』
「……既然跟書有關,我應該可以相信你吧。」
夏野說完就穩穩坐在椅子上,對我問道:
「所以多出來的是哪本書?你找得出來嗎?」
『喔,你等著,我立刻拿來!』
的確,直接把書拿來是最快的方法。
我拋下夏野,沖向客廳深處放滿書櫃的區域。
在書櫃的圍繞下,濃郁到嗆鼻的紙張墨水味道中,我的鼻子依然不會錯失目標。我靠著狗的軀體和強化過的嗅覺,很快發現我要找的書。
『……找到了。』
那本書像是被刻意隱藏似的,悄悄放在大書櫃中。
它融入整個書櫃之中,乍看之下毫無異狀,但是我的眼睛、鼻子和直覺是不會被朦騙的,清晰的異樣感阻止那本書逃過我的眼光。我可以確定,這本書今天早上還不在這間屋子裡。
那是一本淺藍色的厚書。因為頁數厚到嘴巴叼不動,我用前腳把它撥到地上,再推向夏野面前。
「就是這本書嗎?」
『是啊。』
我把書交給夏野,站在旁邊一起看,書名是「螢星戀曲」。
「……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也是。』
我從未聽過藤卷螢這個作家的名字。既然是大出版社平安堂發行的,應該不是自費出版的書。
可是,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
「唔……」
夏野陷入沉思。
「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這本書。」
『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沒有讀過這本書,這一點我可以用自己的書覺保證,但我還是覺得好像見過它,而且是在不久之前。
「……啊!」
夏野似乎想起什麼。
她把手伸進我剛剛背著的小背包,像是在摸索什麼,裡面放的全都是剛剛在本田書店買的書。
「有了,是這個吧?」
她拿出一本淺藍色的厚書。
『對耶,就是這個。』
難怪我覺得在哪裡見過,原來是剛剛買的書。
那是櫻在本田書店裡推薦的書,書名是「螢星戀曲」。
夏野把兩本書並排在小矮桌上,確實是同一本書。
『……為什麼會有一模一樣的書?』
「我不記得自己買過這本書,該不會是你買的吧?」
『我也沒買過。』
在本田書店聽櫻提起這本書之前,我從來不知道這本書。如果以前讀過,我絕對不可能忘記。
「該不會是腦袋發昏,買書回來卻忘記看吧?你這個狗腦袋。」
『別把我講得像豬腦袋一樣。』
我的腦袋運作很正常,無須煩「腦」。
書腰上面印著一行「第十七屆平安堂長篇小說大獎評審特別獎」的文字。
『你對於這本書知道些什麼嗎?』
「沒有,我不看這種書。」
給我看啦,你這個笨蛋。
「如果你覺得我應該停止寫作,我就去看。」
給我寫啦,你這個笨蛋。
「……左一句笨蛋、右一句笨蛋,煩死人了,要不要我讓你的心跳停止?」
『請原諒我!』
對不起,超級對不起,請你先把剪刀收起來。為了我的安全著想,最好是裝進箱子埋進土裡。
「不行,這是我父親的遺物。」
『那把剪刀竟然有這麼沉重的設定?』
突然登場的事實太過驚人。
我竟然叫你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埋起來,真的很對不起!
不對,仔細想想,你竟然動不動就拿父親遺留下來的寶貴剪刀捅我,而且連編輯和電線杆都不能幸免於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覺得對不起父親嗎?你父親若是知道,一定會在九泉底下哭泣。
「我父親的遺言是看到狗就要捅。」
『喂,老爹,快活過來啊!讓我好好教訓你一頓!』
為什麼要在死前留下這種遺言?原來這一切都是你害的嗎?我每天早上都受到攻擊,是素昧平生的你害的嗎?
「騙人的。」
『啊?』
「我父親還活著。」
突然被推翻的事實真是驚人。不過,其實這樣比較合理。
『……就算是騙人,也不該隨便咒父親死嘛。』
「大概還活著吧?」
『你給我肯定一點!』
你的家庭環境到底是什麼情況?
我只知道,全家大小一定都被這胡作非為的女兒搞得雞飛狗跳。
言歸正傳,亦即不記得買過的書卻突然出現在家裡這件事。
『我看多半是跟蹤狂留下的。』
「就算真是這樣,他是怎麼進來這裡?」
『這個嘛,應該是從窗戶吧。』
我一邊說,一邊望向佔據客廳一整面牆的大窗戶。
這裡是高樓大廈的最頂樓,外面當然只有陽台和寬廣的天空,能夠從窗戶入侵的大概只有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