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次觀看地圖時,我發現維也納的構造很像東京。
雙方都有條由北流向東南的河川,維也納是多瑙河,東京則是荒川。大部分人口同樣集中在河川以西。另外在這時代,以聖史蒂芬大教堂為原點擴散的維也納核心地帶周邊,有為防範鄂圖曼帝國侵略而建的城牆和護城河,這部分和東京的皇宮也很像。在土地面積上,維也納大致和東京二十三區去掉南方突出的部分後相仿。
由此可見,維也納是個很大的城市。
在東京住了十六年的我,東京二十三區有一半以上我一步都沒踏進過,更別提這個我只搬來一年半的維也納了。我認識的只有多瑙運河中段的極小範圍,對於其餘的絕大部分一無所知。到了郊外,三百六十度除了樹還是樹,找不到幾棟建築,幾乎會讓人忘了自己身在維也納。
這天,我來到的是維也納北部名為海利根施塔特的村莊。
這裡位於多瑙運河和多瑙河的分流口一帶,近在我們公寓北方約五公里處。造型典雅的房舍錯落在道路兩側,氣氛閑靜,即使夏日將至也相當涼爽。剛下馬車時,一陣風掠過我的後頸,冷得我不禁打了哆嗦。眼中的濃綠和晴空的蔚藍,感覺都和不遠處的維也納市中心相差甚遠。住家之間的小山坡上是大片的葡萄田,橫跨在大道尾端的白色石造建築應該是公眾浴池吧。這個海利根施塔特村由於掘出了溫泉而獲得二度開發,吸引大批維也納貴族在此建造別墅。
小路——貝多芬也非常喜愛溫泉。
我一面尋找小路之前的住所一面沿著步道觀覽。明明是大白天,街上卻沒什麼人。
小路身上發生了什麼?為何聽力會在這種時候開始減弱?我來到海利根施塔特就是為了找尋這些問題的答案。我回想起向小路詢問病情的經過。
「我只是有點聽不清楚啦!」
小路這麼堅稱。
「大概是碰了太多舊樂譜,耳朵被灰塵塞住……或是感冒之類的,一定就是那樣!而且我葯都拿了,不用緊張,不需要你來擔心。」
從來沒聽說過塵埃或感冒會導致重聽。再說,小路替代的是樂聖貝多芬,在我所知的歷史中,他是個完全喪失聽覺也繼續燃燒生命作曲的人,這不可能毫無關聯。
「你、你聽好,千萬不可以告訴別人喔。」
小路氣急敗壞地說:
「我現在是超級大紅人,耳朵出問題的事被人傳開就慘了。要是市民和貴族都跑來看我,不把這間公寓壓垮才怪!這、這種小毛病一定馬上就會治好,所以不要亂來喔!」
我當然不打算告訴別人。找相信小路的比喻不是自誇,到時真的會有幾百人殺過來看她吧。
然而,我可沒樂觀到無憑無據就相信她的重聽能快速痊癒,便從癥狀最早是何時發生的開始問起。
「大概是上禮拜吧。對,就是從我回收舊樂譜那天開始,那邊積了好厚一層灰。嗯,一定是被灰塞住了。」
我才不管什麼灰,但舊樂譜倒是引起我的注意。倘若其中有些與過去的貝多芬相關的東西被小路無意間碰到——
「可以具體舉出你以前住過哪些地方嗎?」
「嗯?就是各地的公寓或劇院、貴族家裡之類的。」
「全部告訴我,詳細一點。」
「你、你怎麼又在做身家調查!我哪記得那麼多,我已經搬了幾十次家了耶!那些舊樂譜幾乎都是請我每次都找的搬家公司收集,我自己搬的其實沒多少。為什麼老是問我這種事情,欠你的嗎?」
我立刻聯絡搬家公司,請他們送來小路的搬家履歷。幸好這時代並不注重個人資訊隱私,真是感激不盡。
之後,我在表單中發現了「海利根施塔特」。
一個講述貝多芬生平時必定會出現的地名。
那是——他寫下遺書的地方。
我在一棟寬大的白色二樓建筑前止步。
灰色屋頂上長了不少青苔,白色牆上有著等距排列的窗戶。穿過拱門進入鋪了石板的中庭,一名穿了半身圍裙、正在打掃的中年男子發覺我的到來而抬頭,訝異的表情很快就轉為笑容。
「喔喔,歌德老師!您是歌德老師吧,是我,接您電話的那個。」
原來是這房子的管理員。
「不好意思,突然做出這種要求。」
「哪裡的話,這不算什麼,反而是我的光榮。能夠幫上大名鼎鼎的歌德老師的忙,夠我回去和親朋好友吹噓好一陣子呢!哎呀,想不到歌德老師會想為貝多芬老師寫傳記,她不是才十四、五歲而已嗎?當然,年齡不是問題,她的經歷一定豐富得足以寫本傳記了,真讓人期待啊。來,從這條樓梯上去,二樓就是貝多芬老師住過的地方,那首D大調交響曲就是在這裡寫的喔!我好喜歡那首曲子的第二樂章啊。」
這男子和他看似老實木訥的外表不同,一開口就說個沒完。他對我為了調查這個房間而在電話中編的藉口似乎深信不疑,以後該不會真的年年苦等歌德所著的貝多芬傳記出版吧?真是對不起他。
他帶我來到的房間,擺設多得不像是搬過家。右側牆邊是鋼琴和文件櫃,窗邊有書桌和抽屜很多的矮櫃。
「我想貝多芬老師隨時可能念頭一轉又搬回來住,所以這間房一直保持她離開時的模樣。」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一進房就開窗換氣,接著瞥了管理員幾眼後稍微含糊其詞地說:
「那個……就是,我想一個人構想一下……」
「啊!好、好好好,您瞧我多不機靈,多多包涵啊!」
他又留下一句「我就在中庭打掃,有事隨時叫我」就出了房間。我在窗邊飽覽海利根施塔特的綠海景緻後做個深呼吸,將窗戶關了回去。
接著從我帶來的手提包中抽出一張紙。
正確而書,那不只一張,是三張緊緊黏貼在一起的紙。能勉強看出是五線譜,但看不出譜了些什麼,因為整張紙幾乎沾滿了某種紅褐色的物體。
我用手指抹過綳得硬梆梆的紙。
這恐怕是——血。
我在來自海利根施塔特的箱子中發現了它們。雖沒找著遺書,卻發現了更駭人的東西。要沾滿這麼大張的紙,需要不少血量。
「那個就丟了吧。」小路是這麼說的。「我怎麼看也看不懂,大概是潑到咖啡之類的吧。」
小路似乎已經摸過了,而且沒發現是血,我也沒告訴她。那或許關係到某些重大的記憶。
記憶……誰的呢?
我將染血的樂譜收回包包,環顧房間。由於長時間沒人使用,即使換了氣還能聞到舊木和漆料的味道。
「真是奇怪。」
耳邊響起女人的聲音。
「你也注意到了?」我轉過頭對那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邊、緊依著我的黑衣女子這麼問。
「是的,那個柜子的位置不太對勁。」
沒錯,不對勁,太靠近鋼琴了。彈奏低音的琴鍵時,左手很容易撞到櫃角。我走近柜子跪下,貼近地板仔細查看。
有拖行的痕迹,且柜子後的牆顏色不太一樣。
可見柜子原本離鋼琴比較遠,是後來有人移到這個位置的。
——為了掩飾什麼?
我下意識向門看去,確定沒人、沒任何可疑動靜後,我鑽進鋼琴和柜子之間,雙手按著柜子側面用力推。
柜子發出比想像中更令人難受的刺耳聲響後被我慢慢推開,露出後頭牆上的一大片黑色污痕,使我大吃一驚。於是我更加屏息使勁把柜子推走。
柜子遮住的牆和地板都被染上了同樣的黑色污痕,早已乾透。恐怕是血跡。
這是——怎麼回事?
「YUKI大人。」
我順著梅菲指尖看向地板,黑影般的血跡有處較淡的長方形區塊。將包包中的染血樂譜再度拿出來比對,發現大小正好一致。表示某人撿起落在此處的樂譜並晾乾,再收回樂譜箱里。
流了這麼多血,當時究竟是如何的慘況?想到這裡,遲來的寒意才裹覆了我的身軀。我只是來找小路重聽的原因,為什麼會發現這種東西?這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出血這麼嚴重……多半是死在這兒了吧。」
梅菲在血跡旁蹲下這麼說。
死了。
「……是誰?」
「天曉得。」
惡魔若無其事地起身,繞著房間走。
這個房間是貝多芬寫下遺書的地方。
他——自殺了嗎?因為對逐漸喪失聽覺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