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城裡乾旱的雨季特別明顯地體現在道台大人巷的陰潮上。寬平的街面,完全用棕褐色的卵石鋪砌。斑駁的粉牆退讓得很遠。還有一排高瘦的烏黑的德國冬青,貼著牆,消消停停地臨著低矮的街。每天兩次,商校的學生排著隊從這兒走過。不許說話。不許抬頭。冬天也不許戴帽子。一律穿著黑制服,熨燙得不見一絲皺紋的小立領,緊扣住那些白皙的脖頸。商校是州府城裡最富名望的一所學校。收的全是商界子弟。收費極高。一個學生一年的花銷,就盡夠用來在任何一個縣城裡開一家獨間門面的小雜貨鋪或煙紙店的了。雖然是子弟學校,管束卻極嚴酷。每年都有那些爹媽的「寶貝疙瘩」罵罵咧咧摔摔打打地退學。校方很高興。受不了,就趁早捲鋪蓋。他們實行「嚴酷」,要的就是這種自然淘汰。校方認為,中國未來的商戰必定是殘酷的。沒有強壯的體魄。堅毅的精神、時刻思進的原欲和肯吃苦、會吃苦的訓練,什麼都談不上。因此,在這個學校里,冬天,學生宿舍也不讓生火。只許學生蓋學校發給的一條薄薄的棉被和一條灰色的粗毛毯。自己收拾寢室。輪流洗刷便桶。每年年底都要打發他們去城裡各大商號站櫃檯。要經受領班當眾的呵斥,故意的羞辱。人校的頭一年,從周一到周五,一日三餐,都只吃些煮得半生不熟的發芽豆和大麥飯。周六每人發一塊腌魚或威肉,校方還希望他們能儉省地留到下一周去吃。學校里有一個能跟校外任何一家上等餐館媲美的「膳食部」。但是它只供教職員和高年級學生用餐。即便是高年級學生,要取得進「膳食部」用餐的資格,還得事先通過一項專業考核——雙手打算盤。限時限刻,左右開弓,把三百張匯票加減乘除到一塊兒。低年級學生也能申請參加這種考核。他們跟高年級學生不同的是,必須每月考一次。假如每次都能合格,那麼期末便給予張榜表彰,由校方在膳食部專為這樣的低年級學生開一桌。屆時,還要請他們的家長,請當地的商會會長作陪。由校長給家長和商會會長敬酒。校方還會雇了軍樂隊和黃包車,吹吹打打地拉著家長和商會會長在城裡正街上周遊。全城的人都會出來叫好。其隆重和盛大,絕不亞於當年鄉試發榜和正月十五的花燈會。當然,要每月都通過這樣的考核,每天差不多都得花兩三個小時在算盤上。別的功課還得保持優良。這就得晚睡。陪伴他們的是更加的單調、枯燥,更加地手眼心三位一體,更加地咬緊牙關。六根清靜。
於是就有「寶貝疙瘩」退學。
宋振和卻很喜歡這樣的嚴酷了。他知道,只要取得商校畢業生的資格,他就會被州府城裡最大的商號、銀樓、會館、珠寶古玩店、布匹綢緞莊、股份有限公司或新起的交易所,新進的株式會社和歐羅巴洋行爭相聘用。不僅僅是如此。他太喜歡這種有目的的訓練了。太喜歡這種明確的進取了。太喜歡這種群體生活。他很珍惜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十分清楚,像他這樣一個鄉村窮教書匠的兒子能進商校,在商校的歷史上,前無先例;後,恐怕也不會再有來者。舍其誰與耶?!
他知道,全校的富家子弟無一不在背後嘲笑他這個由「女相公」養起的『小老公「,罵他是」悟腳佬倌』!什麼叫「悟腳佬館」?那意思是說,你實際的生存效應,只在於冬天替那有錢的大年歲的心裡無比清寂的妻子,在被窩裡暖暖腳跟而已。當面相遇,他們也總是好奇地不無詫異地打量他兩眼。有一回,幾個高年級學生在校外西公園東牆根一條僻靜的貓尾巴巷裡把他截住。
「喂,你這丑小子,你怎麼挑逗你那位女相公的?怎麼搞得她肯替你掏這份錢的?喂,你讓她嘗到什麼甜頭了?丑小子,不想教教我們?商界的這碗飯,你覺得什麼人都能吃的嗎?丑小子,開口呀!」
他們向他臉上吐唾沫。
他們一起蜂擁上前,使勁扭他胳膊,用力地掰他那雙令任何一個陌生人都感到神奇的雙手——他進商校的第二個月就能通過那珠算考核,而且每月不用費太大的勁兒,就能保持這個成績。他們不知道,在蘇家中藥店當學徒時,他已經熬過許多個不眠之夜了。
他對他們惟一的回答是把嘴鬧得更緊。他不想跟他們打起來。只要有一次打架的記錄,商校就會開除。對於那些「寶貝疙瘩」們,上半年被開除,下半年他們還可以由爹媽掏錢塞進這所培養商界巨子的學校。他卻只有這一次機會。他不能讓「女相公」失望。為了這一切的一切,他必須忍受。他必須把屈辱和著眼淚一起咽下。他必須等他們走後,等西公園上空的烏雲完全籠罩了傍晚的靜廬,東牆根的這條無路可出的死巷完全被淫雨濡濕,公園裡的樹皮樁長出第三層青苔的時候,他才允許自己號陶痛哭一場。在以後的日子裡,他把腰挺得更直,讓自己更加消瘦、發黑,並且在成績冊里得到更多的「優」和「超優」。
他相信出水才看兩腿泥。火功到時豬頭爛。只要下水打獵,沒一盤,也有一碟。
他相信,一把火燒不熱大海,一根繩子箍不住將要崩坍的大山。他相信,三十以後,才知天高地厚。開弓沒有回頭的箭。木頭裡藏著三分火性,瓦片也有翻身日。他相信,手指頭當不得門閂,月光曬不幹稻穀,上吊也得找棵大點兒的樹。他相信,海再深也經不住別人用瓢兒舀。水再大,也漫不過鴨子去。就是天上給你落白面,你也得起個早,去晚了,還輪不上你撿哩……
他相信這一切,就像相信一百個蛤蜊肯定會有兩百個殼一樣。沒錯。
那天她去外埠批發買藥品,路過州府城,又去看望振和。她給他帶去一副半截指的黑毛線手套。他說,不用。同學們都不用,他也不用。她喜歡他的這種倔強、刻苦。她知道他的那些同學沒一個不使用暗招兒來抵禦學校的這種「苦行僧」生活,沒一個不在被窩裡使用暖水袋、在枕頭裡夾帶鴨絨被、在制服褲子里套進皮護膝、在高幫黑皮鞋裡加穿西藏板曲拉氈襪。但她喜歡他的這種認真。她知道他不想多花蘇家的錢。她知道他始終沒忘了自己的出身和原有的地位。她喜歡他的這種清醒。後來,她又帶他去小教堂,帶他去吃飯。後來,她又去教會辦的輔仁醫院,打聽一種新葯,盤尼西林的價格。他便回商校去了。
在輔仁醫院那四處都掛著聖像的院長室里,跟院長嬤嬤談完話出來,她看見在那雪白的走廊盡頭怔怔地站著一個中等個兒的神甫。她怔怔地認出是林德。她定下神,故意向他走去,卻不打招呼。
他有些慌張,向四周圍打探了一眼,低聲叮囑:「跟我來,別離太近。」
他去醫院後身的小教堂。
林德離開五源城以後,忙於籌辦那兩處療養院。但也兼任了州府城教區的副執事,常在幾個教堂里走動。輔仁醫院的院長嬤嬤很是器重這位富家出身、卻又躬行地方慈善事業的年輕神甫。他每回到城裡,她都要請他到她醫院的小教堂里來住幾天。這兒有兩間專為過往神職人員準備的客房。當然,能享受這種殊榮的神職人員,為數並不多。換一句話說,能被德高望重的院長嬤嬤瞧得起的人,即便在神職人員中,為數也寥若晨星。
小教堂在院後一個不大的高坡上。全由水泥建成。鐵柵欄並不能閉鎖住它的莊重和精巧。滿院羊脂般白潤的玉春棒花,更增添這一方小天地里的聖潔肅穆。
林德引蘇可進了教堂,立即鎖上大門,並把她帶到祭壇旁的一個小屋裡。這是執事們為做彌撒更換法衣、休息、候場的地方。四壁立著一圈油棕色的雕花木櫃。一邊的窗戶,照例地由彩色玻璃鑲嵌。窗戶下擺放著一張供本堂神甫休息用的軟墊長躺椅和一個四方大機凳。
蘇可緊張得渾身發抖,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但又止不住地要跟他走。他倆是當年全五源城考取省國立高中的獨一無二的兩個學生。同窗三年。他後來去了上海聖約翰大學,中途退學,又轉到神學院進修了兩年。在國高時,他幾乎是全校所有女生的崇拜對象。他的一切都是那麼出色,優雅,從容。他總是用最簡潔的明確的語言對周圍的一切進行最令人信服的解釋。他什麼也不需要。彷彿他生來就只是為了向周圍的人解釋他們身邊這個世界的。
離開五源城以後,他曾多次給蘇可寫過信。他覺得他有責任讓她復歸真平。他覺得他有這個義務告誡她,靈魂最後的得救和被寬赦,除了我主基督的恩寵,還歸因於自身的補贖,也取決於各人的選擇。這種選擇是自由的。你可以選擇接受主的恩寵,也可以選擇不接受這種恩寵。而緊隨靡非斯陀墜地獄。
但蘇可從來沒回過他的信。
『稱為什麼不回信?「
在充滿著聖香氣息的小屋裡,他的聲音顯得那樣的焦慮、空洞。
『我為什麼要回信?「
「你為什麼不回信?」
「我為什麼要回信?」蘇可憤怒了。
「我希望你今後再別這樣了!」他黑起臉叫道。他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是那樣的明白可鑒,件件樁樁不必細說都應得到最充分的理解。他神經質地揮動雙手,大幅度地扭動他那總是靈巧、但近來卻越來越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