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祭典之夜過後,城裡比平時更加鴉雀無聲。又或許這便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當天空吐出魚肚白時,城裡出現新騷動的前兆。一名全身鎧甲,舉著軍旗,穿著正式禮服的騎士策馬來到。騎士從港口筆直地穿過鋪滿木頭的大道。他的到來肯定已事先透過從港口派出去的快馬特使,通報給當晚大概是不眠不休開會討論的波多羅孚家。
騎士的左臂纏著白布。這是當凡事都講究體面的騎士要格外堅持正當名義時會纏的東西。大多時候都代表著弔唁之意,騎士表現出來的弔唁也意味著血的約定。
波多羅孚家中的老當家,在天色未明,嚴冬極為寒冷的空氣中,惡魔肚子前的廣場上,微微顫抖著鬍子的同時從馬背上的使者接下一封書信。
「我們對軍旗起誓,絕對要嚴懲殺害長官者。即使那是神,也絕不輕饒。」
堅定不移的決心響遍凌晨的廣場。
波多羅孚家的每個人只能屈膝跪下。
「城裡藏著兩名鍊金術師和一名書商。找出他們,交上來。否則我騎士團袍澤的死,將拿這城裡所有人的鮮血來抵償。」
波多羅孚家的人把頭垂得更低,表示恭敬之意。
騎士在馬上睥睨他們一會兒,裝模作樣地轉回馬身。
庫斯勒在聽到馬蹄聲的那瞬間,打開了前往惡魔肚子的門扉。
「唷,你是要去哪兒啊?」
馬兒停下,騎士回過頭來。馬放聲嘶鳴,騎士瞪大雙眼。夾在中間的波多羅孚家族成員,一個個像在逃命似的退開。
從惡魔肚子走出來的庫斯勒與威藍多彷佛地獄的惡魔,白色的氣息從他們露出獰笑的齒間透出來。
「你有事找我們吧?」
騎士在馬背上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他大概沒料到庫斯勒他們會在這裡出現。
或者是因為他那一身奇特的打扮?
庫斯勒從頭披了一塊白色毛皮,那是被使用在儀式上,已經鞣製過的白熊毛皮。
切除掉脂肪、經棒槌敲打、再用明礬溶液清洗過的毛皮依然還像一塊生皮,甚至聞得到血腥味,但庫斯勒將它從頭披上,就像穿著一件過大的外套。
「讓你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白者奇蹟吧?」
「你、你這傢伙!」
騎士低吼,大口吸氣。
「是鍊金術師!發現鍊金術師了!」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城市中傳了出去,騎士再度瞧著庫斯勒他們。
「我才不會上你們這種虛張聲勢的當。早聽說了,所有的奇蹟都是那位白色公主的功勞。我在戈爾貝蒂的時候也完全被你騙倒了。可是,這次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啊,原來你這麼有眼無珠。那就再被騙一次吧。」
「你……!」
騎士對腰間的劍伸出手,但最後又收回來,沒有抽劍。
「別以為都到這時候了還能逃走,而且,審判你並不是我的工作。」
騎士重新握好韁繩,面向前方,然後又側頭丟下一句話:
「等等吧。只要你們的身體沒被千刀萬剮,就還有機會讓我一刀斬進你們的體內。」
「令人期待。」
庫斯勒說完,騎士便面不改色,沉默地縱馬往回走。
鋪滿木頭的道路響起其獨特的聲響。
「開始動手吧。」
「真的已經準備好了嗎?」
「照理說應該是,對吧?」
威藍多的視線投向波多羅孚,在廣場角落僵立不動的一群人當中,波多羅孚板著臉。他的身邊則是喬裝成僕人的費爾正拿著火炬待命。
反正庫斯勒與威藍多已經現身。
這下波多羅孚家雖已盡到義務,但如果庫斯勒他們的計策失敗,波多羅孚就會被迫成為密探率領的部隊的後援。密探施展出奇蹟的當下確實走向了勝利,但肯定會在路上被真正的神給拋棄。
不想陪他們走上這種愚蠢之旅的波多羅孚,只一臉不悅地交代:「要成功。」
「再來就看密探他們願意上多少當了。」
「他們想要發動魔法的話,也是需要誇張的步驟啊。」
「就反過來利用那步驟,讓他們見識一下大魔法吧。」
庫斯勒與威藍多輕鬆地說笑,接著從惡魔肚子的入口處筆直往南延伸的大道盡頭出現了人影。一人、兩人,數算間沒多久就出現整齊排列的一批部隊。
「很逞威風啊……看看那個。」
庫斯勒笑著眺望他們前進的模樣。負責開道的兩名步兵各舉著一根大撢子。大概是在防範鍊金術師拋撒火之葯吧。
「這就是未雨綢……什麼的吧。」
「他們真該好好詳讀聖典。上頭有寫到由瞎眼的牧羊人引路的羊群最後走向何方。」
部隊靜悄悄地、充滿威嚴地走近。領頭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三名密探。
身上已經改穿上位者的服裝,架子端得很大。對於夢想能站在幕前,忍辱負重一路熬過來的他們而言,這是重要的一刻。
另外,從港口魚貫而進的部隊當中,出現了格外醒目的物體。
是龍形火焰噴射器。
次於火之葯,但根據用法能發揮的威力說不定比火之葯還強大的兵器,要處置兩名鍊金術師根本用不上這玩意兒。
然而,對密探他們而言,庫斯勒等人必須是如此棘手的敵人。愈是如此,處刑他們時的權威也會漲得愈高。不能讓人視他們為弱小的對手。帶上大批軍隊,擺出簡直像要迎戰一隊大軍似的陣仗,愈是突顯對方擁有不可大意的實力,擊潰對方時的成果就會愈大。
「聽說有事找我們?」
庫斯勒先起了話頭。
「有事找你們,但無話可聊。」
密探是腦袋靈光的男人。他怕一旦對答不當,就會被鍊金術師抓住什麼話柄吧。只見他舉高右手,站在後方的騎士便拉開弓,舉起劍。
「公主們怎麼啦?讓我問問這點總可以吧。」
回想桀傲不遜,大言不慚地說要一腳踢開威權的自己,庫斯勒在詢問時把下顎抬得老高。威藍多也在旁邊賊賊地笑,還一副遊刃有餘地打著噴嚏。
「正在祈禱幫我軍加持。你們這些鍊金術師會使用邪術,就讓我們的凈化之火將其燒成黑炭吧。」
「換句話說,她們不在隊伍裡面嘍。」
庫斯勒刻意伸長脖子眺望密探的後方。
「絕不讓你那污穢的手再度碰觸她。白者將由我們來守護。」
格外主張正當名義之輩總會帶上被害者的假面。有仇必報,這是小孩子也懂得道理。
「哦,敢情甚好。」
庫斯勒將雙手舉到與肩同高,吐出一聲緩慢又細長的嘆息。
「畢竟我吃下了白熊的精華,還披上這身毛皮。這可是還留著血腥味,能夠感受到生命殘渣的白熊毛皮。你也不妨披披看。可以實際感受到何謂力量。」
這就叫作狐假熊威。
結果,一認知到火之葯能夠征服世界就立即想出計畫暴取豪奪的密探似乎以為他這番話是在冷嘲熱諷。雖然努力面無表情,但看得出來他在下顎用力緊咬著牙根。
「沉溺於力量之人愚昧至極,在地獄好好懺悔吧。」
庫斯勒在心底笑道:這句話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吧。密探把手舉得更高,騎士開始變換陣形。他們散開包圍住站在惡魔肚子入口處的庫斯勒們,每個人的手中都拿著武器。
然後,庫斯勒他們的正對面則是能將一切掃成灰燼的龍形火焰噴射器,以及穿著浮誇僧服的男子抱著銀壺站在旁邊。那裡面恐怕就裝著奇蹟的火之葯。
「這就是你最後想說的話嗎?」
周遭的騎士也許都以為這句話出自密探口中。
因為可以看得出來他們將重心移到腳尖,把這句話當作信號,隨時準備向前飛撲。
然而,他們弄錯了。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威藍多。
「真無趣的人生啊。」
一直冷眼旁觀庫斯勒與密探對談的威藍多離開倚靠著的門扉,站直身子,拿起腳邊的一卷布,利落地展開鋪在地面上。
「……是要我們把你們的首級擱在上頭嗎?」
鍊金術師正企圖玩些花樣。
密探雖然擁有絕對的自信,也不免流露出些許不安,他挺直腰桿,盛氣凌人地說。
「就黑魔法來說,那樣做確實不錯呢。」